黄月英按捺不住,当场质问袁熙。“大将军是将我夫妻当作工匠吗?”
对黄月英的愤怒,袁熙没有心理准备,多少有些意外。“做工匠不好吗?你们精通机械,改造的战船、霹雳车令人赞不绝口,征东将军、镇东将军都非常满意,连一向自负的刘子扬都非常佩服。这是你们的优势,正当大用。”
黄月英没好气的说道:“我夫妻研习机械只是为了消遣,可不是为了做卑贱的工匠。大将军另请高明吧,我不侍候了。”
诸葛亮连忙拽住黄月英,让她别再说了,又向袁熙请罪。
袁熙笑着摆摆手,示意诸葛亮不要紧张。“孤明白夫人的意思了,你是觉得工匠是贱业,对吧?”
“难道不是?”
“传说黄帝造车,夫人觉得黄帝也是卑贱之人吗?”
“黄帝当然不是。他不仅造车,还是天下之主,造车不过是信手为之。”黄月英的态度有所缓和。“可他若是只能造车,那就不同了。”
“可是孤觉得,哪怕他只能造车,也足以名垂青史。一人负重而行,不过两石,以车则至少十倍,日行四十里而不劳。这样的功绩,不亚于三公。汉朝四百年,有多少三公,你记得几个?可是赵过创代田法,却活人无数。”
黄月英反唇相讥。“谁记得赵过?他连传记没有,只能在《食货志》中留名。”
“孤记得。”袁熙正色说道:“孤不仅记得,还要为他立传,令后世传诵。除了他之外,兴办水利的召信臣、造水排的杜诗,都应该青史有名,不是因为他们官至二千石,而是因为他们的发明创造。”
黄月英诧异地瞅了袁熙一眼。“大将军最近读了不少书啊,对南阳的事这么熟悉?”
召信臣、杜诗都曾任南阳太守,他们的功绩也是在南阳太守任上,被南阳人称为召父杜母。
“夫人谬赞,愧不敢当。”袁熙也开了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他也看出来了,黄月英也是典型的楚狂,有才而自负,有一种一言不合就辞官做隐士的气质。跟这样的人说话,不能太一本正经。
黄月英也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再和袁熙互呛。
袁熙接着说道:“大陈代汉,自然要总结汉朝四百年的得失,以为殷鉴。孤以为,东京倾覆,不在于羌乱,不在于兼并,而在儒术务虚。人人皆以夫子斥樊迟为借口,轻视技术,以至于人人尚清谈,却不肯做一点实事。若他们都能像赵过、召信臣、杜诗一般务实,提高粮食产量,何至于流民遍地?孤欲兴实学,治前朝痼疾,还请贤伉俪助孤一臂之力。”
说完,袁熙长身而起,向诸葛亮、黄月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诸葛亮吓了一跳,连忙避席。
黄月英却坐着不动,静静地看着袁熙,神情严肃。“妾昧死,敢问大将军,准备如何兴实学?”
袁熙微怔。“夫人有何建议?”
“世人多愚,智者少,能读书者寥寥,只知官爵富贵,不知青史留名。大将军欲兴实学,总不能虚辞动人,总有奖掖之道吧?不知大将军是封侯贵之,还是拜公尊之,又或者是厚赏富之?”
袁熙眼神微闪,沉吟片刻道:“不瞒夫人说,孤虽有此意,却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夫人的提醒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若无官爵相诱,兴实学怕是难以推行。夫人若有良策,不妨相告。”
见袁熙说得诚恳,黄月英反倒窘迫起来。“我也是刚听到大将军有些洪愿,哪里有什么良策。”
诸葛亮说道:“大将军,内人心直口快,一时冒犯了大将军,绝非有意,还请……”
袁熙抬手,打断了诸葛亮。“孔明,恕孤直言,夫人虽言辞激烈,却句句在理。孤是真心想听她的意见,绝非虚辞。倒是你……”袁熙顿了顿,很严肃地说道:“志向高远,本是好事。但顾忌太多,不能直言,诚为白玉微瑕。”
诸葛亮一愣,随即躬身请罪。“大将军教训得是,臣理当静思已过,以求寸进。”
“这样吧,你们先别急着回答我,等拿下柴桑后再说。”袁熙深深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若你还是想从政,孤绝不勉强你。江南百县,你随便挑一个为令。”
诸葛亮又惊又喜。以他的年纪,由令史一跃而为县令,是很难得的高起点了。在汉朝,这可是高门子弟才有的待遇。正常来说,即使是官宦子弟,也要先做一段时间郎官才能外放为县令长。
黄月英也很满意。
由袁熙这个承诺来看,他的确是看重诸葛亮,只是双方理念上有些分歧而已。
“多谢大将军,愚夫妇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将军嘱托。”
袁熙点头答应,转头又对程晓等人说道:“你们记一下黄夫人的建议,稍后当作重点来议一议,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提请三公讨论。”
“喏。”程晓等人躬身答应。
——
送走诸葛亮夫妻后,袁熙坐在舱中,看着外面的滔滔江水出神。
黄月英提醒了他,想移风易俗,绝不是简单的提倡一下就行,必须有配套的制度才行。世人重利禄,没有前途的事,没几个人愿意做。
靠个别人的兴趣,是远远不够的,朝廷必须拿出相应的官爵来做保障。
郭显走了进来,见袁熙发呆,不禁笑道:“大将军今天算是见识了九头凤鸟的厉害了吧?楚人巴蛮,连女子也牙尖嘴利,不肯饶人。”
袁熙转头,见郭显身后除了习秘,又多了一个相貌出众的少女,不禁多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什么九头凤鸟?”
习秘接过了话题,笑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我们楚人以凤鸟为神,《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大荒之中,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就是我们楚人的祖先。凤鸟九头,所以多言,不肯让人。黄月英从小就聪明,我们闺中好友都不如她,故而称她为九头凤鸟,赞其多智能言。她嫁给孔明这个卧龙为妻,也算是佳偶天成,天生一对了。”
袁熙哑然失笑。“的确,也只有孔明能降得住她。”
“只怕有些力不从心。”习秘掩嘴笑道:“只是在大将军面前,她多少要给夫君留些脸面罢了。”
袁熙无语,心道楚国女子都这么霸道吗?看习秘这样子,怕是庞林也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