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林东黑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就灌了个底朝天,然后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
“妈的!”
“一无所获!”
林东愤愤不平地骂道:“那些街坊,一提马军的名字,要么就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摆手走人,要么就是满嘴的好话,什么活菩萨,大善人,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反应,完全在孙绍的意料之中。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极端。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那个马军,问题越大!
“哥,这孙子绝对有问题!”林东笃定道。
当晚,三人在江夏城里寻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林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头暴躁的老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把那个姓马的抓来,好好炮制一番。
孙绍却只是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顾虑太多,畏惧太多。
有时候,想撬开他们紧闭的嘴巴,比登天还难。
但孩子……
孙绍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思考着什么的夏侯冲身上。
孩子的眼睛,有时候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
第二天一早。
孙绍将夏侯冲叫到跟前,塞给了他几枚铜钱。
“拿着,去昨天那个巷子口,找那里的孩子们一起玩。”
夏侯冲一愣,随即冰雪聪明的他,立刻就明白了孙绍的用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大哥,我懂了!”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孙绍满意地笑了。
夏侯冲很快就拿着那几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成功打入了巷子里那群半大孩子的内部。
孩子们的世界,简单又直接。
一串糖葫芦,一个新奇的玩法,就能让他们接纳一个新的伙伴。
玩闹间,夏侯冲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哎,你们知道吗,那家屋子里,为什么总是有哭声啊?”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嘘!别乱说!那是王婆婆家,她儿子前不久没了,她伤心呢。”
夏侯冲的心,猛地一沉。
他找了个机会,在玩蹴鞠的时候,故意一脚,将那皮球“不小心”踢到了王婆婆家的院门口。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得像烂桃子一样的中年妇人,从门后探出头来,神情麻木地看着门口的孩子们。
夏侯冲立刻跑了过去,捡起皮球,然后仰起小脸,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语气,好奇地问道:“婆婆,你为什么每天都在哭啊?是有人欺负你吗?”
那妇人身体一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有……婆婆只是……想我那死去的丈夫了。”
说完,她便想关上门。
夏侯冲没有放弃。
他知道,直接追问,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他没有再问,而是出人意料地,一屁股坐在了那冰冷的门槛上,抱着皮球,低下了头。
“婆婆,我也好想我爹啊。”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悲伤。
“我爹以前也最疼我了,可是他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也受了很多欺负。有一次,邻居家的恶霸抢了我们家最后一点米,我娘就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自顾自地讲述着一个自己编造的、关于失去与孤苦的悲伤故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那妇人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孤苦伶仃”,却故作坚强的少年,妇人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哇——!”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夏侯冲,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啊!”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
妇人一边哭,一边将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向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少年,和盘托出。
原来,她唯一的儿子,半个月前,就在这条街上玩耍时,被那位“活菩萨”马军疾驰的马车,当场撞死!
血肉模糊!
事后,马军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连夜派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闯进她家,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若是敢去报官,就让她全家从江夏消失!
最后,马军像打发乞丐一样,扔给了她一笔“封口费”,并对外宣称,是出于善心,“救济”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寡妇。
他还逼着她,必须在人前,对他感恩戴德,称颂他的仁德!
那一碗碗施舍给穷人的米粥,香气背后,是用她儿子的命,用她的尊严,换来的!
夏侯冲静静地听着,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恶行!
……
回到客栈。
夏侯冲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绍和林东。
“砰!”
林东听完,双目瞬间赤红,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上面的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娘的!老子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畜生!”
他怒吼着,抄起墙角的狼牙棒,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孙绍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一把按住了林东的肩膀,那力道,竟让狂怒中的林东,动弹不得。
“莽夫!”孙绍厉声喝道,“你现在冲过去,除了打草惊蛇,让那个可怜的妇人再遭毒手,还有什么用?”
林东的动作僵住了。
孙绍转过头,看着眼眶通红,拳头紧握的夏侯冲。
这小子,不仅有头脑,更有仁心。
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冷静地分析道:“这件事,绝非孤例。你看那马军威胁、给钱、立牌坊,一整套流程如此熟练,说明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一个人那么简单。”
孙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是要把他,连同他背后的那棵大树,连根拔起!”
“我们要找到更多的受害者,收集到足够将他们彻底钉死的证据!”
林东喘着粗气,问道:“可……可那些人都不敢说啊!”
“他们现在不敢说,是因为他们怕。”
孙绍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老六”的智慧光芒。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不得不说,也敢于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