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冷、森然的“军”字烙印在孙绍的瞳孔之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痞流氓,甚至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了。
能用上这种特制军牌,并且一次性调动数十名悍不畏死的职业杀手,背后之人,只有一个可能。
江夏太守,周正!
马军是他的小舅子,是他在明面上的敛财工具和黑手套。
而周正,才是这江夏郡真正的土皇帝,是这张罪恶大网最核心的那只蜘蛛!
好。
好得很!
本来只想钓条鱼,没想到,却扯出了一头藏在深水里的巨鳄。
“哥,这下麻烦了。”林东凑了过来,看着那块令牌,憨厚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咱们等于是在跟整个江夏郡的官府作对。”
“麻烦?”
孙绍站起身,将那块铁牌随手扔在尸体上。
“不,是他们麻烦了。”
……
三人没有片刻停留,身形如鬼魅,迅速消失在血腥的小巷尽头。
官兵的搜捕声已经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客栈是回不去了。
他们绕开所有大路,穿行在最阴暗的角落,直奔城南那片早已被人遗忘的废墟。
张家老宅。
曾经的张记布庄,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焦土,以及几段在夜风中矗立的残垣断壁,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冤魂,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草木灰烬的焦糊味。
“我守在外面。”
林东将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便如一尊铁塔般,守在了废墟的入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孙绍则带着夏侯冲,走进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分头找,任何可能有夹层、暗格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孙绍低声吩咐道。
然而,夏侯冲却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翻。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站在废墟中央,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环顾四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与思索的光芒。
他在观察,在分析整个宅院的布局。
前堂、厢房、主屋……几乎所有木质结构,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只剩下一些烧得发黑的石基。
想在这样一片废墟里,找到一本可能存在的账本,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然,夏侯冲的目光,定格在了后院的角落。
那里,有一口井。
一口看似平平无奇的枯井。
但诡异的是,在这片被灰烬与尘土覆盖的废墟里,那口井的井沿,却显得异常干净,仿佛……经常有人过来擦拭。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夏侯冲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想起了白天,在巷子里跟那群孩子玩耍时,无意中听到的一首本地童谣。
“月光光,照井台……”
“井中没有龙王在,只有阿婆梳妆台……”
阿婆的梳妆台?
夏侯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跑到井边,冲着孙绍激动地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
“林大哥!这里!问题可能在这口井里!”
孙绍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这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往下看去,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他有些疑惑,这能藏什么?
夏侯冲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借着微弱的月光,探头朝井壁内侧仔细观察起来。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井壁砖石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很快,就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砖石上,他摸到了一个几乎与砖石纹路融为一体的、极难察觉的微小刻痕!
找到了!
夏,侯冲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去按,而是深吸一口气,在脑中默默回忆着那首童谣的韵律。
“月……光……光……”
他伸出手指,按照童谣的节奏,在刻痕周围的几块看似一模一样的砖石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只见那块带着刻痕的砖石,竟然缓缓向内缩进了半寸,露出了一个仅能容纳一条手臂伸进去的黑暗洞口!
一个暗格!
孙绍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夏侯冲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赏。
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他不再犹豫,立刻伸手探入那冰冷的暗格之中。
很快,他便从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拿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迅速退出了废墟,与林东会合,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藏身的客栈。
关紧房门,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孙绍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露出了里面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林东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匕首,三两下便将那小锁撬开。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厚厚的,因为年头久远而纸张泛黄的账本,静静地躺在其中。
孙绍深吸一口气,将账本取出。
翻开第一页。
那清秀而工整的字迹,仿佛带着无尽的血泪,瞬间映入三人的眼帘。
“安宁十年秋,马贼觊觎吾之家产,三番五次,欲强买吾之店铺,吾不从。其怀恨在心,于九月初三夜,纵火烧屋,吾与妻儿,皆丧于火海。此仇不共戴天,若有后人见此账本,万望为吾张家,申此血海深仇!”
仅仅是第一页,就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
孙绍继续往后翻。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被张老板用最详尽、最冷静的笔触,清晰无比地记录了下来。
“安宁十一年春,马军为夺城西王老汉良田百亩,将其独子推入河中溺死,伪造成失足。事后,反以‘善人’之名,‘接济’王家,逼其感恩戴戴。”
“安宁十一年夏,马军窥觊临街商贾李三之美妾,设计将其骗至城外沉塘,对外只称暴病而亡。三日后,其妾便被强接入马府。”
“安宁十二年初,马军与城中豪绅钱百万勾结,囤积居奇,垄断盐价,短短一月,逼得城中数户百姓家破人亡,上吊自尽……”
每一笔账,都用朱砂红笔,详细标注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的下落。
每一笔账,都对应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一条或数条无辜的生命!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就是一本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砰!”
孙绍将账本合上。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森寒。
杀意,已然沸腾!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小脸煞白的夏侯冲,沉声道:“冲啊,你立了大功。”
“接下来,就是好戏开场的时候了。”
孙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江夏太守周正,不是要按例出巡,安抚百姓吗?”
“我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份‘大礼’,亲自送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