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建业。
丞相林浩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陛下,各地州府都递上了奏报。”
“自新婚法颁布,各地儒生聚集街头巷尾,在官府门前宣讲孝道,抨击新法是伤风败俗、忤逆不孝。”
林浩声音里藏不住忧虑。
“尤其魏国兖州、我们的豫州等地,孔孟故里,反应最激烈。”
他顿了顿。
“他们说……您这是效仿蛮夷之术,动摇华夏千年礼法根基。”
一旁的林东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也敢妄议朝政?”
“给末将三千铁骑,不出半月,定让天下再无半句非议!”
林浩脸色一白,连忙摆手:“东子,万万不可!这些人杀不得!”
孙绍端坐御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他抬眼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林东,轻轻摇头。
“东子,你的刀是用来杀敌人的,不是用来杀读书人的。”
“杀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成为为民请命的忠烈,让他们那些歪理邪说变成千古流传的血书。”
“到时候,朕成了史书里的暴君,他们却成了英雄。”
林浩脸上忧色更重:“陛下圣明!可若不杀,任由他们鼓噪,民心动摇,新法推行怕是……”
“浩子,你觉得这很麻烦?”
林浩和林东都愣住。
这还不麻烦?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孙绍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晴朗天空。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靠祖宗牌位混饭吃的寄生虫罢了。”
他转身,眼神锐利。
“朕要的不是他们闭嘴。”
“朕要他们身败名裂。”
“要他们信奉一辈子的东西,被朕亲手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孙绍回到御案前,拿起狼毫大笔。
“研墨。”
林浩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亲自研磨。
笔走龙蛇。
一个个字迹出现在明黄色圣旨上。
林浩的瞳孔越来越紧。
呼吸渐渐急促。
林东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字句,但他能清晰感觉到——
一股杀气从薄薄纸张上扑来!
比他挥舞狼牙棒时还要凶狠百倍的杀气!
这哪里是圣旨?
这分明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孙绍掷笔,拿起圣旨,轻轻吹干墨迹。
“盖印,昭告天下。”
“朕要让每一个宁国子民看清楚——”
“他们一直跪拜的,究竟是圣人后裔,还是一群见风使舵、毫无风骨的墙头草!”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孔氏一族,乃先圣后裔,受历代帝王尊奉,享千年奉祀之荣、朝堂优渥之待。
本应恪守儒家“忠君爱国、守节持义”之训,为天下臣民表率。
然观其传承脉络,自秦汉以降,历经数朝更迭,孔氏传人从未有殉节旧朝、坚守臣道者!
前朝倾覆之际,不见孔氏有片言谏诤、一死明志。
新朝肇建之初,孔氏便率先上表称臣、献颂效忠。
孔家皆以“顺时应势”为名,攀附新主,只求家族存续、富贵不失。
儒家口倡“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言“士可杀不可辱”。
孔氏身为儒学嫡传,却将此训抛诸脑后!
改朝换代之际,不思忠君报国,唯念家族私利。
见风使舵,择强而附。
与邪修之流“弃义逐利、无固守立场”何异?
名为圣裔,实为趋炎附势之徒。
口称道义,实则行利己保身之实。
今有孔氏余孽,不思先祖教诲,反借儒学之名,蛊惑民心,妄议朝政,搅动朝野纷扰。
朕念先圣之德,本欲宽宥。
然其行径既违儒家本义,又坏天下风气。
若不整饬,何以正纲纪、明是非?
兹诏告天下:
孔氏一族,自今而后,罢黜“宗圣侯”等一切封爵!
收回曲阜奉祀专属权!
其族人与庶民同等编户,不得再借“圣裔”之名享有特权!
凡敢再借儒学蛊惑人心、闹事作乱者,无论是否孔氏,皆以谋逆论处!
诛其身,没其产!
朕非否定先圣之学,实乃痛恨伪善之徒!
真正儒家,当存忠君之心、守爱国之节。
若效孔氏传人这般,弃道义而逐私利,与邪修无异!
天下人共诛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
这道措辞激烈、堪称诛心的圣旨,以风卷残云的速度传遍大宁王朝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天下皆惊!
无数百姓围在张贴告示的城墙下,听书吏一遍遍宣读。
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
最后,变成滔天愤怒!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每次改朝换代,孔家都过得好好的!”
一个老汉拍着大腿,恍然大悟。
“我爷爷当年为保卫大汉江山,死在战场上!他们倒好,新皇帝一登基就跑去磕头?”
“呸!什么圣人之后!一群卖主求荣的伪君子!”
“还敢说我们陛下不好?他们也配?”
原本还对闹事儒生抱有几分同情的百姓,此刻瞬间调转枪口。
无数烂菜叶、臭鸡蛋铺天盖地砸向那些还在街头慷慨陈词的儒生。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有儒生试图辩解:“我们是为了天下苍生!”
“为个屁!”
一个壮汉直接一脚踹翻他的讲台。
“你们祖宗当年怎么不为苍生去死?现在倒来教训我们?”
“滚!”
更有甚者,直接冲进那些儒生的住处,将他们的行李扔到街上。
“我们宁国不欢迎你们这种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赶紧滚回兖州去!”
短短三日。
原本还在各地闹得沸沸扬扬的儒生抗议,彻底偃旗息鼓。
那些儒生灰头土脸,连夜逃离宁国境内。
生怕慢一步,就被愤怒的百姓打死在街头。
……
曲阜,孔府。
当代衍圣公孔羡看完圣旨抄本。
眼前一黑。
“噗——”
一口鲜血喷出。
“孙绍竖子!欺人太甚!”
“不尊师道!此乃乱天下之贼!”
他指着东南方,发出凄厉诅咒。
随后直挺挺昏死过去。
孔府上下一片慌乱。
有族老颤声道:“完了,都完了……”
“千年清誉,毁于一旦!”
“我孔家的脸,被那孙绍撕得干干净净,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啊!”
另一个族老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我们这千年来,确实没有一个人为旧朝殉节……”
“我们确实每次都是第一个向新朝称臣……”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来?怎么能说出来啊!”
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不是愤怒的哭。
是羞愧的哭。
是被人当众扒光衣服,露出千年脓疮的羞愧!
……
魏国,邺城。
皇宫大殿内。
曹操、郭嘉、诸葛亮以及一众心腹大臣,正商议如何举办即将到来的“天下儒学大辩论”。
一名禁军校尉神色慌张冲入殿中。
“陛下!宁国急报!”
曹操眉头一皱,接过帛书。
又是孙绍那小子!
他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幺蛾子!
然而。
当他目光落在帛书上时,整个人僵住。
殿内所有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曹操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许久。
曹操将帛书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一目十行。
诸葛亮也凑过来。
看完后,他手中羽扇无声滑落在地。
他闭上眼,长长叹气。
“他……他怎么敢这么做?”
“他这是把孔家千年脸皮都给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啊!”
郭嘉抬起头,看着曹操。
脸上是混杂着惊叹与忌惮的复杂神情。
“陛下,我们……输了。”
曹操身体微微晃了晃。
是啊。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们还在这里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通过辩论抢占道德制高点。
可孙绍呢?
他根本不跟你辩论。
他直接告诉你——
你祖宗就是一群没骨气的投机分子。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背叛换来的。
你根本没资格站上那个道德制高点!
这还辩个屁啊!
“呵……呵呵……”
曹操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沙哑,充满无尽屈辱与自嘲。
“好!好一个孙绍!”
他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殿内诸臣面面相觑。
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有人恐惧。
荀彧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份帛书。
良久。
郭嘉忽然开口。
“陛下,辩论会不用开了。”
他捡起帛书,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但是,我们可以开一场……抄写会。”
曹操先是一愣。
随即瞬间明白郭嘉的意思。
一股极致的羞辱感涌上心头,让他脸涨成猪肝色。
可紧接着,这股羞辱又被更加冰冷、更加无情的理智取代。
他缓缓扫视殿内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
“都听到了吗?”
曹操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史官。
“拿笔来。”
史官颤抖着捧上笔墨纸砚。
曹操指着那份来自宁国的帛书,一字一顿。
“照着它,给朕抄!”
“一个字都不要改!”
“然后,以朕的名义,昭告大魏天下!”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这是自毁根基啊!”
“我大魏也有无数儒生,若照抄此旨,岂不是把他们全都得罪了?”
曹操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你们以为朕想这么做?”
“可若不这么做,等孙绍的圣旨传遍天下,我大魏的儒生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宁国的皇帝都敢这么说,魏国的皇帝却不敢。”
“是不是魏国的皇帝,比宁国的皇帝矮了一头?”
“到时候,人心思变,朕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孙绍这一招,不是杀人。”
“是诛心。”
“他逼着朕,要么跟他一起撕破儒家的遮羞布,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威望被他碾压。”
“朕……没得选。”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道圣旨。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曹操不得不低头的阳谋。
郭嘉轻叹:“陛下英明。”
“孙绍此子,当真可怕。”
“他不是在跟我们下棋,他是在掀棋盘。”
诸葛亮捡起地上的羽扇,苦笑摇头。
“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的狠辣。”
“他这一招,不仅毁了孔家,还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人敢以儒家道统自居,对抗朝廷了。”
曹操缓缓坐回龙椅。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
“抄吧。”
“一字不落地抄。”
“然后……昭告天下。”
史官颤抖着提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曹操心口刻刀。
每一笔,都是屈辱。
但他必须忍。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
……
三日后。
大魏境内,同样的圣旨张贴在各州府城墙上。
只是落款,从“宁国皇帝孙绍”,变成了“大魏皇帝曹操”。
内容一字未改。
百姓们先是愣住。
随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连皇帝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了!”
“孔家那群人,真是一群骗子!”
“以后谁再跟我提什么圣人之后,我呸他一脸!”
而那些原本还在兖州闹事的儒生,彻底傻眼。
他们指望着曹操能为他们撑腰。
结果曹操不仅没撑腰,还补了一刀!
一时间,天下儒生,人人自危。
再也没人敢以“圣人之后”、“道统传人”自居。
因为他们知道——
那块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