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
许都,丞相府。
夜深如墨,庭院中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寒气顺着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内室,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寝殿之内,灯火通明,数名侍医躬身侍立在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病榻上那个正在被梦魇缠绕的男人。
曹操的身体,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之下,那张曾让天下英雄为之侧目的脸庞,此刻沟壑纵横,枯瘦如柴,全无半分血色。
他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不时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
“云长……又是你……”
“孤……孤以王侯之礼葬你,你为何……还不肯散去……”
自关羽授首,其头颅被孙权送至许都那日起,这样的场景,便夜夜上演。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权谋深沉的魏王。
可一旦入夜,那颗被他下令厚葬的头颅,便会如影随形,提着他自己的断颈,在梦中,一遍遍地质问。
头风病,愈发严重了。
猛然间,曹操那干瘦的身躯剧烈一颤,双目霍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睡意,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寝殿。
灯火,侍医,药香……
一切如常。
可他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这每一次的惊醒,被一点点地抽离。
时日,无多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沉默了许久,终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沙哑开口。
“来人。”
一名侍立在侧的老宦官,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垂首。
“传孤王令。”
“召世子丕,临淄侯植,即刻回京。”
老宦官心中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应诺一声,悄然退下。
寝殿之内,重归死寂。
曹操重新躺下,双眼怔怔地望着那绣着玄鸟图腾的帐顶,思绪,却已飘飞出这深宫高墙。
半月之后。
世子曹丕,与素来受宠的三子曹植,一前一后,抵达许都。
名为考察,实为最后的权力交接,此事,明眼人,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如今的曹植,早已不复当年“才高八斗”,意气风发之态。
自其最重要的政治臂助杨修,被曹操以“扰乱军心”之名斩杀后,这位昔日最有望继承大统的才子,便在与兄长曹丕的政治斗争中,节节败退。
反观曹丕,在司马懿、贾诩等一众心机深沉的谋臣辅佐之下,步步为营,早已将朝中大部分势力,悄然收拢于自己麾下。
胜负,其实早已分晓。
最终,在一场看似公允的朝会之后,曹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下诏,立曹丕为魏王太子。
消息传出,曹植于府中,大醉三日,而后,闭门不出。
册立大典的当夜。
曹操将新晋太子曹丕,独自一人,召至病榻之前。
屏退了所有下人。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父子二人,与一盏摇曳的孤灯。
曹操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方沉甸甸的,以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王印。
印钮为一只盘踞的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他将这方象征着魏王权柄的印绶,递到了曹丕面前。
曹丕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这方,他梦寐以求的重器。
“父王……”
“听着。”
曹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打断了曹丕。
“天下,未定。”
“孙权虎踞江东,刘备盘踞西蜀,皆是世之枭雄,不可小觑。”
“尤其是……北面太行山,那个赵沐笙。”
提到这个名字,曹操那浑浊的眼眸深处,竟是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此人,深不可测。孤数次与之交锋,竟是,从未看透过他分毫。你要记住,宁可与刘备、孙权开战,也绝不可,轻易招惹此人。”
“此人,如渊,如狱。”
曹丕闻言,心中剧震,连忙叩首。
“孩儿,谨记父王教诲。”
曹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还有……司马懿,可堪大用,然,非人臣也,需时刻警惕。”
“兄弟之间,当……善待……”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魏王曹操,崩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
曹丕继位为魏王,过程,异常顺利。
他手握曹操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与赫赫兵威,又有司马懿等人在朝中斡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采纳了中尉华歆、太尉王朗等一众心腹的“建议”。
逼迫那位,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家天子,刘协,“禅让”。
同年十月。
许都城南,一座崭新的,高达九丈的禅让高台,拔地而起。
曹丕一身王袍,自导自演了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码。
在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中,他“勉为其难”地,登上了高台,接受了汉献帝奉上的玉玺。
而后,登基为帝。
改元,黄初。
国号,大魏。
立国四百载的大汉王朝,至此,连名义上的最后一丝尊严,也彻底,烟消云t散。
……
消息,快马加鞭,传至成都。
汉中王府,议事大殿之内。
正在为东征伐吴,进行最后部署的刘备,听闻此讯,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立于殿中,手中那只盛满了壮行酒的酒爵,无声地,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之内,显得格外刺耳。
自关羽死后,刘备的悲伤,便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而此刻,曹丕篡汉的消息,则如同火上浇油,将他胸中那股恨意,彻底引爆,升华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政治上的暴怒!
“汉贼!!”
刘备猛地抬头,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我与汉贼,不共戴天!!”
殿下,诸葛亮、许靖等一众蜀汉老臣,见状,互相对视一眼。
时机,已至。
以太傅许靖为首,一众白发苍苍的老臣,齐齐出列,对着刘备,轰然下拜。
“大王!”
“今汉祚已终,天下无主!大王身为高帝血脉,景帝玄孙,理应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继大统,延续我大汉四百年之国祚啊!”
“如此,方能名正言顺,讨伐国贼!”
“请大王,即皇帝位!!”
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刘备怔怔地听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神情,变幻不定。
……
太行山,桃源镇。
书房之内,赵沐笙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
密报的内容,正是曹丕篡汉称帝,以及,蜀中群臣劝进刘备的消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窗外,是桃源镇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孩童的嬉笑声,工坊里传来的锤炼声,田间农夫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不可思议的,繁荣乐章。
赵沐笙的脸上,古井无波。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滚到了这里。”
他低声自语。
“也好。”
“这一下,刘备称帝,再无顾忌,伐吴之战,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孙芷君立于其身后,看着主公那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是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仿佛这天下倾覆,皇朝更迭,在他眼中,不过是早已计算好的,棋局的一步。
赵沐笙缓缓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从一个精致的暗格中,取出了两张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物事。
正是那日,系统奖励的【气息模拟面具】。
这面具,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色,表面,仿佛有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淌,构成了一幅幅玄奥难言的图谱。
入手,轻若无物,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赵沐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张面具的表面。
那面具,竟是如活物一般,微微一颤,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赵沐笙的脑海中,关于此物的使用方法,清晰地浮现。
一滴精血,为引。
一道神念,为形。
便可,随心所欲,幻化万千。
他凝视着手中的面具,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蜀汉的国运,因关羽之死而重创。
刘备的心气,因兄弟之仇而癫狂。
如今,曹丕篡汉,又给了他一个“继承大统”的理由,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彻底吞噬。
万事俱备。
只差,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该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