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矛蕴含的无上伟力,在撞上锁龙岭那张遮天蔽日的雷网瞬间,彻底引爆。
世间一切声音与色彩仿佛都被抽离,只剩下纯粹的、足以灼穿神魂的白。
三十六具由玄铁与古木铸就的守陵傀,在这场风暴的核心,当场就有十七具被熔化成滚烫的铁水,连一声哀嚎都未曾发出,便已形神俱灭。
然而,死亡的威胁并未让剩下的傀儡有半分迟疑。
它们残破的身躯上,符文阵路闪烁着最后的光芒,驱动着断裂的肢体,以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姿态,再度扑向归源舟。
“保护陛下!”霍斩岳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卷起一道血色狂澜,第一个迎了上去。
刀光与傀儡的利爪碰撞,迸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这些傀儡的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寻常,每一击都重如山岳。
霍斩岳虽是南荒悍将,此刻也只能浴血搏杀,身上转瞬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嗤!”
随着最后一具傀儡的头颅被他奋力斩下,那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霍斩岳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铠甲缝隙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
他无意间一瞥,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在那具傀儡被斩断的脖颈处,颅腔之内,竟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令牌!
令牌上雕刻的繁复纹路,与方才凤无涯亲手折断的那块镇妖令,同出一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霍斩岳瞬间忘记了身上的剧痛。
这不是防御!这是试探!
京师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他们根本不在乎锁龙岭的封印是否会破,他们只想借此机会,亲眼看一看,这位横空出世、搅动天下风云的南荒女帝,究竟藏着多深的底牌!
她的力量,是否已经强大到必须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动手铲除的地步!
就在这战局僵持,人心浮动之际,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归源舟的船舱内缓缓走出。
是明烛,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颤巍巍地走到船首,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来,将那盏从不离身的骨灯,轻轻放在甲板上。
灯未点,芯自燃。
那一点豆大的火苗,在狂风中骤然被拉长,化作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青色丝线,无视肆虐的雷暴与罡风,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神针,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层层阻碍,直直射入锁龙岭的山腹深处。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条连接着天地与骨灯的青色丝线上。
数息之后,丝线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远在山体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地回应。
断断续续、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顺着丝线传递回明烛的脑海。
“……青霓……没死……”明烛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涌出狂喜的泪水,“她……她在下面……等……等钥匙……”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不语的连璟如遭雷击,身体剧震!
青霓!
这个名字,他只在最古老的皇室秘典中见过!
她不仅是传说中那位神秘雾姬的前身,更是万年之前,与初代女帝共同订立“点化盟约”的三大见证者之一!
一个本该早已尘封在历史中的人物,竟然还活着!
而那所谓的“钥匙”……连璟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丹田。
他猛然醒悟,那把能开启一切秘密的钥匙,正是他体内那尚未完全苏醒,却已引得无数势力觊觎的……道胎本源!
就在此时,一声微弱的碎裂声响起。
众人惊愕地回头,只见一直趴在凤无涯脚边的凿文叟,那身石皮般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蹒跚着爬到凤无涯的脚下,抬起那只已经化为枯骨的手指,蘸着从自己身上剥落的石屑与血水,在冰冷的甲板上,划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封印非为镇妖,实为护心。一旦开启,怨潮倒灌,万里成墟。”
写完最后一个字,凿文叟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凤无涯一眼,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下一秒,他整个身躯彻底崩解,化作一捧灰白的尘埃,被山巅的狂风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
凤无涯凝视着甲板上那行血字,脑海中无数线索瞬间串联。
她终于明白了。
初代女帝布下这惊天封印,并非是一个暴君的独断专行。
她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保护着某个秘密,一个比妖神苏醒更加可怕的秘密。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妖神,而是那份足以点化万物的无上伟力一旦失控,会重演万年之前那场几乎毁灭了整个文明的“点化暴动”!
但她错了!
凤无涯的真正的暴动,从来不是源于那些被点化的生灵,而是源于施术者心中那永无止境的贪婪与欲望!
“铿!”
长剑归鞘,清脆的声音斩断了所有的犹豫。
凤无涯不再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强攻。
她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下了归源舟的甲板,孤身一人,徒步走向那座正在分崩离析的锁龙岭。
无数碎石从头顶呼啸坠落,在她周身三尺外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震开。
她迎着漫天尘埃,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掌,掌心那枚代表着女帝权柄的骨符,流转着淡淡的微光。
她没有看山巅的雷网,也没有看山脚的京师眼线,她的目光,只落在山体上那九根贯穿天地的青铜巨钉之上。
“我不是来解封的——”她的声音,穿透了雷鸣与山崩,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是来退位的!”
话音未落,她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举起的左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奔涌而出,她猛地一甩,将自己蕴含着最精纯本源的帝血,洒向那九根青铜巨钉!
“若这天下真该有个主人,那就让山河自己选!”
血落之处,奇迹发生。
那九根巨钉上原本亮如白昼的符文,竟像是被水浇灭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熄灭!
失去了符文镇压,锁龙岭的山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巨大的裂缝从山脚蔓延至山顶。
下一刻,漆黑如墨、粘稠如油的怨潮,从裂缝中狂涌而出,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生灵的绝望与怨毒,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末日般的景象即将吞噬一切时,锁龙岭的灵脊末端,那曾被凤无涯一矛轰碎的地方,猛然腾起一道纯白色的虚影——那是恸骨龙魂最后的一丝残念!
它发出一声悲怆悠远的龙吟,以自身仅存的灵核为引,化作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竟硬生生将那足以毁灭方圆万里的怨潮,尽数牵引、导入了深不可测的南荒黑泉之中!
山崩地裂,天昏地暗。
当一切稍稍平息,锁龙岭的正中央,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渊。
巨渊之内,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森森白骨,也没有妖神的狰狞魔躯。
有的,只是一颗……一颗仍在跳动的,被无数藤蔓状符文紧紧缠绕的巨大心脏。
“咚……咚……”
它每一次搏动,都让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而伴随着心跳声的,是一阵阵微弱的、仿佛孩童般的啜泣。
“它……它还是个孩子啊……”归源舟上,明烛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凤无涯踉跄着走到深渊边缘,凝视着那颗滚烫、巨大而又脆弱的心脏。
一个稚嫩又充满了痛苦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
“姐姐,疼……你能抱抱我吗?”
凤无涯眼中的最后一丝冰冷彻底融化。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张开双臂,一步步走下深渊,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那滚烫而布满符文的心壁。
“好,”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这次,换我来扛着你走。”
而在无人注意的九天之上,那颗神秘的双螺旋星辰,正缓缓旋转。
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光线,穿透层层云霭与风暴,精准地投射而下,一端连接着星辰,另一端,已悄然缠绕至凤无涯的肩头。
古老而庄严的认主仪式,在世界的崩塌与新生中,正在完成。
怀抱着这颗巨大而温暖的心脏,凤无涯闭上了双眼。
外界的山崩地裂、风雷呼啸,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她的神魂,仿佛被一股温柔而悲伤的力量牵引着,脱离了躯壳的束缚,向着一个无边无际、充满了破碎记忆与无尽痛苦的意识海洋,缓缓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