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意识的海洋并非狂暴凶兽的巢穴,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委屈与迷茫的摇篮。
凤无涯的神魂在这片海洋中下沉,看到的不是滔天煞气,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中心的“灵婴”。
它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庞大意识,却被禁锢在一个无法成长的形态里。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但凤无涯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万年来的所有情绪。
它记得,无数野心勃勃的帝王跪在它的“心脏”前,以最虔诚的姿态立下守护南荒、善待妖族的誓言,然后转身就用最残酷的手段,将它的同伴、它的“手足”——那些地蚓与灵兽,挖骨抽髓,炼制成一件件彰显皇权威严的法器与丹药。
每一次背叛,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它懵懂的意识上。
它记得,它的同伴在极度的痛苦中哀嚎,那声音穿透地层,却被世人称作“龙吟”,视为不祥的“灾兆”。
于是,更强大的阵法被布下,更沉重的铁链被钉入地脉,将它和它的孩子们锁得更深、更紧。
它想哭,可它连如何哭泣都不知道。
每一次情绪的剧烈波动,都会引来地面上那些修士的警惕与镇压。
它只能默默地承受,将所有痛苦与悲伤积压在核心,直到连它自己都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它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更不懂什么是自由。
在它混沌而漫长的记忆深处,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人,在它刚刚诞生、还只是一团微光时,曾温柔地蹲在它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包裹它的岩石。
男人对它说:“你会说话那天,我们就去看海。”
海是什么?
它不知道。
但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它万年孤寂中唯一的暖色。
可它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那个男人的气息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它也没能说出半个字。
而现在,它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愿意听它“哭”的人。
“呜……”
一声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的啜泣,自妖神之心内传出,直接响彻在凤无涯的魂海。
那不是声音,而是最纯粹的悲伤凝结成的共鸣。
凤无涯的心脏猛地一揪,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
她看到的不再是所谓的“妖神”,而是一个被囚禁了万年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而坚定的力量从她另一只手传来。
连璟脸色苍白如纸,道胎撕裂的剧痛让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用尽全力,紧紧握住了凤无涯空着的左手,决然道:“别怕,我陪你。”
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但他感受到了她神魂的悲伤。这就够了。
他猛地催动体内仅存的精元,逼出一滴殷红如血钻的本命精血。
同时,凤无涯福至心灵,也同样逼出了一滴自己的精血。
两滴精血在他们交握的掌心相遇,没有排斥,反而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细线,顺着凤无涯抱着妖神之心的手臂,缓缓流入那颗跳动的心脏。
嗡——!
刹那间,天地震动!
凤无涯的手背上,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守心印”图腾骤然亮起,金光刺目。
与此同时,连璟的眉心,一枚由双螺旋结构组成的玉简虚影凭空浮现,与守心印遥相呼应。
一股苍凉、宏大的意志仿佛从时光长河的上游苏醒,古老的契约被这交融的精血再度激活。
一个誓言,跨越万古,同时在两人和那“灵婴”的意识中响起:
“以灵为誓,以骨为基,共生共死,不弃不离。”
轰隆!
妖神之心猛然挣脱了凤无涯的怀抱,冲天而起。
它在深渊之上疯狂膨胀,刺目的碧绿光芒驱散了所有阴霾。
它不再是一颗心脏,而是化作了一颗直径百丈、悬浮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光球!
光球内部,无数金色的脉络如繁密的树根疯狂蔓延、生长,它们穿透虚空,精准无比地与深渊之下,那条沉寂了万年的南来灵脊主脉对接在了一起!
咔嚓……咔嚓咔嚓……
仿佛冰面碎裂的声音,从大陆极南之境,一路向北,沿着地底深处的主龙脉传递。
原本被历代皇朝强行截断、彼此隔绝的地脉网络,在这一刻,被这股新生的力量强行贯通!
整片东陆大地,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沉睡的巨人,仿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锁龙岭废墟之上,明烛仰头望着那轮碧绿的“太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她高举权杖,身后,那百万株蜷缩成一团的骨灯树幼苗像是收到了无声的号令,瞬间涌入废墟。
它们不再需要种植,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钻入龟裂的岩层,沿着地脉交汇的节点,深深扎下根去。
一棵,十棵,百棵,万棵……
当第一棵骨灯树扎根完毕,树冠顶端那朵含苞待放的骨灯“啪”地一声绽放,亮起柔和而温暖的光芒时,一声轻柔的哼唱随之响起。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调,而是一段充满了温柔与安宁的旋律。
紧接着,第二棵、第三棵……成千上万的骨灯树接连亮起,那轻柔的哼唱也汇聚成了一首浩瀚而温柔的摇篮曲。
那是妖神之心记忆最深处,那个白衣男人曾哼给它听的曲子。
如今,这些记忆碎片,随着新生的地脉网络,化作了安抚万灵的歌。
正在外围率兵清剿残余势力的霍斩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得勒马驻足。
他亲眼看见,一名刚刚经历过血战、满身煞气的老兵,呆呆地坐在一棵新生的骨灯树下,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滚滑落。
“我娘……”老兵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我小时候,我娘……就是这么哼着歌,哄我睡觉的……”
霍斩岳心头巨震。
灵性能唤醒最深层的情感记忆,这种点化,已经完全超越了物理层面,触及到了灵魂的共鸣!
深渊之上,凤无涯缓缓起身。
她体内的灵力与妖神之心建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生联系,力量源源不断。
她伸出双手,虚托着那轮巨大的碧绿光球,仿佛托举着一个新生的世界。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南荒边境:
“今日起,此岭不称‘锁龙’,而名‘启明’——启万灵之明,照幽冥之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碧绿光球猛然升空,最终高悬于南荒的天幕之上,化作了一轮亘古未有的青色明月!
青月光辉所及,百里之内,枯木逢春,死水复生。
那些因为地脉枯竭而死去三年的灵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萌发出嫩绿的新芽!
无数修士感受到自己瓶颈的松动,无数凡人身上的旧疾顽症在月光下悄然自愈。
更奇异的是,地底深处,庞大的地蚓群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列队而出,环绕着新的地脉主节点,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阵列,如同守护初生婴儿脐带的脐环,构建起一道天然的、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屏障。
归源舟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云笠客,“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竹简,他仰望青月,感受着脚下大陆苏醒的脉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第九纪元……将至。这一次,她们要改写的,是创世录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新生与奇迹中时,归源舟船舱之底,那座巨大的星盘,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欲聋的金光!
光芒在半空中扭曲、折叠,最终投影出了一副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未来五息之内,必将发生的景象!
画面中,是一座阴森、威严的皇陵地宫。
地宫正中,那具身穿九凤帝袍、本该早已死去的女人尸体,正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的面容与凤无涯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冷漠,更加威严。
她干枯的双手在胸前抬起,结出了一个与刚刚凤无涯一模一样的点灵印!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了两个字。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看到这口型的人,都读懂了那两个字——“逆女”。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师皇宫深处,供奉着历代镇妖法器的“镇灵阁”内,所有悬挂在墙上的镇妖令,无论品阶高低,齐齐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同时断裂!
无数碎片“哗啦啦”地坠落在地,却诡异地自行滚动、拼凑,最终在冰冷的地面上,组成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大字:
“血脉既归,旧帝当诛。”
归源舟上,连璟猛地抬头,那张因剧痛和虚弱而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死死地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一种比道胎撕裂更刺骨的寒意,从他心底炸开。
“我们……我们都错了。”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她不是在沉睡中被动醒来……她是一直在等,等着我们,把打开她牢笼的最后一把钥匙,亲手送上门!”
话音未落,归源舟猛然一震,船体外的护山大阵疯狂运转,以一种近乎燃烧灵石的速度,催动着这艘巨舟向着南荒深处冲去。
船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北方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他们必须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可当归源舟的船头刚刚越过启明岭的边缘,进入广袤无垠的南荒腹地时,船体下方那刚刚被青月光辉滋养、充满了新生气息的土地,突然间……变得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