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心悸的黏腻迟滞感,仿佛整块陆地的心跳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艰难而痛苦。
归源舟的船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青月光辉洒下的灵气像是投入死海的石子,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不好!”
一声爆喝如旱地惊雷,根须客的身形猛地从岩层中破土而出,他那张由千年老树皮构成的脸孔剧烈抽搐,虬结的根须胡乱舞动。
他的喉咙里不再是往日沉稳的低语,而是一种闷雷般的震动频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大地的恐慌:“三十六处地脉节点……同时升温!地煞之气正在以‘逆螺旋’的形态,朝着锁龙岭的方向疯狂汇聚!”
凤无涯素手一扬,按住躁动不安的船舷,双眸微闭。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百里。
下一刻,她俏脸微白,猛地睁开双眼。
那股在地底深处奔腾搅动的庞大波动,竟与她体内【万象点灵图】点化万物时的原始韵律,有着惊人的同频!
不,不只是同频,更像是一种拙劣而又疯狂的“模仿”,仿佛大地本身在试图效仿她的点化之力,却因为不得其法而陷入了癫狂。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这不是妖邪苏醒,更不是天灾地变!
是有人在用整片南荒,不,是用整片大陆作为祭坛,试图复刻……复刻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封印仪式!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锁龙岭深处。
一座早已废弃的炎诏炉前,一名身披灰袍的拓印僧正跪坐于一块残破的石碑旁。
他的双手不见任何工具,十指却如最锋利的刻刀,在身前的空气中虚划不止。
随着他每一次挥动,指尖便会渗出一缕鲜血。
那血珠殷红得发黑,却并不滴落,而是诡异地悬浮于半空,凝而不散,自行排列成一行扭曲的古老文字:
“灵非赐予,乃夺。”
当这八个字彻底成型的刹那,远在归源舟上的凤无涯瞳孔骤然一缩!
这字迹,这其中蕴含的霸道与掠夺之意,她认得!
正是她幼时误入皇陵最深处的密室时,在那面被层层禁制封锁的墙壁上见过的禁忌铭文!
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旁的连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指缝间渗出了一丝鲜血。
只见他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痕迹竟猛然裂开,一滴滚烫的血珠从中滚落。
然而,那血珠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一幅微缩的、闪烁不定的星图!
星光流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明确的坐标,直指传说中封印着上古大凶的井域深处。
那不是地图!
凤无涯与连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是记忆的投影,是被强行烙印在血脉深处的路径!
“九链镇井口,七圣断灵流……”
一阵沙哑而诡异的吟唱声,不知何时从营地外的黑暗中传来。
一个身影佝偻、拄着一根枯竹杖、身披麻衣的盲眼老人,如鬼魅般悄然出现。
他没有眼睛,空洞的眼眶对着归源舟的方向,口中反复吟唱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
“一女跪深渊,万器齐哭吼。”
他每吐出一个字,脚下的青草便迅速枯萎一圈,失去所有生机,化作一滩黑灰。
那歌谣仿佛带着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连风都绕着他走。
凤无涯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捻起一缕风尘,指尖微光一闪,【万象点灵图】的力量悄然发动。
那缕风尘迅速凝聚成一个惟妙惟肖的泥人傀儡,迈开小腿,悄无声息地朝着盲谈子靠近。
这便是她新悟出的“听谣傀”,可窃听万物心声,探查虚实。
傀儡轻巧地绕到盲谈子身后,刚伸出小手,触碰到他麻衣的衣角。
傀儡瞬间僵住,泥塑的而在那片末日景象的中央,一面巨大的铜镜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眉眼间与凤无涯竟有七分相似,神情却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决绝。
她的四肢与心脏,被七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链死死钉住,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深渊!
凤无涯心头剧震,那傀儡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信息冲击,“砰”的一声炸成了齑粉。
不能再等了!
她当机立断,亲自从储物法器中取出那块从皇陵带出的残碑,转身走向船上的小型炎诏炉,一把将其投入其中!
这块残碑与锁龙岭的石碑同源,或许能揭示真相!
“你疯了!强行催动炎诏炉会耗尽你的灵力!”连璟惊呼。
但凤无涯置若罔闻,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炉中。
熊!
炉火瞬间被点燃,却并未呈现正常的赤红色,而是翻腾起令人不安的青黑色火焰!
炉壁之上,光影扭曲,竟开始浮现出万年前的真实景象!
画面中,那位传说中死于宫廷叛乱的前朝女帝,正站在井域的边缘。
她并非被胁迫,而是主动剥离出自己那颗璀璨如骄阳的灵核,将其缓缓按入脚下沸腾的地脉之中。
她要以自身为引,让这片了无生机的大地,重新拥有万物灵性!
“住手!你这是在颠覆人族万世之基!”以玄牝为首的七位圣人出现在她身后,个个义正词严。
女帝转过身,脸上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哀求:“它们也有心,它们也渴望感受这个世界,为何不能给它们一个机会?”
玄牝他嘴上说着“为民除害”,手中长剑却毫不犹豫地挥出,剑光冰冷,瞬间斩断了女帝最后一丝生机。
影像在女帝倒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炎诏炉轰然熄灭,凤无涯体内的【万象点灵图】却在这一刹那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是感受到了万年前那场天大的冤屈与不甘,古老的图卷光芒大作,竟自行分裂,从本体旁分化出一道灰蒙蒙的、充满了死寂与终结气息的副图!
【晦明契】!
凤无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新生的灰色气息,点向地上的一堆碎瓦。
晦明契微光一闪,那堆毫无生命的瓦砾竟自行蠕动、拼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粗糙的泥胚小人。
它缓缓抬起头,睁开空洞的眼睛,用一种嘶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主人……我……想活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小人的额头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流出漆黑如墨的黏稠液体。
它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而疯狂,口中开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起盲谈子的那段唱词:“九链镇井口,七圣断灵流……”
“别碰它!”连璟一把扣住凤无涯冰冷的手腕,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它被污染了!那口井……它不只是在封印煞气,它还在反向‘点化’所有靠近它的亡魂和死物!”
话音刚落,远处黑暗中的盲谈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凤无涯,嘴角无声地咧开,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来了……终于来了。
凤无涯和连璟的目光越过骚动的荒野,投向那记忆投影路径所指向的遥远尽头。
那里,是通往井域的唯一入口——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而在那峡谷的入口处,有什么东西,正沉默地矗立着,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