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洋洋地从躺椅上坐起身,原本眯着的双眼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小福子的后脑勺。
“这差事油水多,朕清楚。你看住自己的手,别给朕搞砸了。”
小福子吓得一个激灵,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又重重地趴了回去,猛地磕头。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李云龙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
“行了,起来吧,咋咋呼呼的。朕信你。”
他顿了顿,仿佛是随口一提,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这次竞拍的所有费用,一文钱都不能少,直接充入朕的内帑,也就是朕自己的口袋里,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小福子赶紧保证。
“当然……”
李云朝他勾了勾手指,小福子连忙膝行到躺椅边。
李云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些不计入账册的‘额外’收入,也不要浪费嘛。”
他拍了拍小福子的脸。
“到时候,朕的奖励,也少不了你的那份。”
小福子瞬间就懂了。
皇帝的意思是,明面上竞拍的巨款,是皇帝的小金库,一分都不能动。
但私底下,那些商人为了讨好自己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送来的“孝敬”,只要做得干净,不太过分,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甚至,办得好了,皇帝还会因此奖赏自己!
这是天大的恩宠!是天大的信任!
“奴才……谢主隆恩!”
小福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也顾不上规矩了,对着李云龙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奴才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着小福子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的背影,李云龙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下。
水至清则无鱼。
与其让下面的人偷偷摸摸地贪,败坏规矩,不如把潜规则摆在明面上,给他划定一个可以活动的范围。
让他既能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又因为有把柄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用十二分的力气去为你办事。
屠刀在外,金元在内。
这双管齐下,这天下,还有什么钱是搞不到的?
小福子得了皇帝的密旨,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劲。第二天一大早,京城九门的城墙上,便都贴出了由内廷司监印的黄榜告示。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像一颗惊雷,在整个大宋的商界炸开了锅。
皇商!
这两个字带着无与伦比的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商贾的野心。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稳定的、海量的、毫无风险的订单!意味着“宫廷御用”的金字招牌!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京城的各大茶馆酒楼里,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速扩散。
“听说了吗?官家要设皇商!以后宫里头的东西,全从皇商那儿买!”
“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大的买卖?宫里贵人主子成千上万,一天得吃掉多少米,穿掉多少布?”
“可不是嘛!而且告示上说了,每个行当只选三家!价高者得!这可不是有钱就行,还得有那个实力!”
“江南的沈万三,泉州的杨半城,还有蜀中的王大麻子,怕是都要连夜赶来京城了!”
一时间,整个大宋的财富仿佛都在向着京城涌动。无数的商队带着金山银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京城内外,客栈爆满,车马如龙。
一场围绕着“皇商”名头的财富争夺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小福子按照李云龙的吩咐,将竞拍的日子定在了二十天后。
这二十天,足够全天下的豪商巨贾们得到消息,并带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赶到京城。
而就在这暗流涌动的二十天里,李云龙也并未闲着。秦桧的雷霆手段已经初见成效,如今的大宋,就如同一台刚刚更换了核心零件的精密机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运转起来。
御书房内,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报堆积如山。
燕云十六州,在经历了初期的阵痛后,民心迅速安定。
李云龙推行的“计口授田”与“轻徭薄赋”政策,让那些饱受异族欺压的汉人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安居乐业。田地里,重新长出了金黄的麦浪。
岳飞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以老兵为骨干的民兵团,在全国各州县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这些经历过血火考验的老兵,将他们从尸山血海里学来的杀人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新一代的年轻人。
一支遍布全国,随时可以动员起来的预备力量,正在悄然成型。
军人事务所的登记造册工作同样进行得如火如荼。每一个为国流过血的士兵,他们的姓名、籍贯、功勋,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伤残老兵的安置田,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发放了下去。这让全军将士的归属感和荣誉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海边,新组建的海军舰队也已初具规模。虽然还只是一些改装过的福船和沙船,但在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手中,它们已经开始巡弋海疆,清剿着为祸多年的海盗。
一切都在朝着李云龙预想的方向发展。而其中,最让他挂心的一件事,也终于迎来了收尾。
时间一闪,又过了十天,京郊。
一座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的烈士园林终于落成。园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巨大石碑,碑身之上,空无一字。
石碑之后,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无名墓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肃穆而悲壮。
这一天,天色阴沉,细雨蒙蒙。
李云龙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紧袖劲装,腰间束着宽皮带,脚踩军靴。
他身后,文武百官神情肃穆,再往后,是数万名自发前来的京城百姓,其中有许多,是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们黑压压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雨丝落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和隐隐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