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老张那句“这手表,大概率是孙老实自己戴上的”还在火化车间弥漫着消毒水、焦糊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个淬了冰的铁锤,砸在众人心头,砸得嗡嗡作响。
“自…自己戴的?!”年轻的技术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天忘了合上,手里的物证袋都快攥出汗来了,“他疯了?!自己戴个能要命的玩意儿?!”
“不是疯了,”陈成的声音冷得像冰窖深处凿出来的石头,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空间,死死钉在孙老实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曾躺过的位置,“是不得不戴。是枷锁,也是催命符。”
他转向那个吓得抖如筛糠、脸上带疤的年轻火化工,语气沉凝:“你刚才说,孙老实把吴仁耀推进炉子时,威胁你们不准说出去,否则点全家?”
疤脸火化工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声:“是…是!孙…孙班长当时眼珠子都是红的,那样子…吓死人了!跟要吃人似的!”
“那他当时的手腕上,”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核心,“戴没戴这块‘手表’?”
疤脸火化工明显一愣,努力回忆着几分钟前那如同噩梦般的情景:孙老实扶着昏迷的吴仁耀进来,将人粗暴地塞进炉膛…启动预热…那张平日里还算和气的脸扭曲着,发出恶毒的威胁…他下意识地看向孙老实的手腕…
“好…好像…有!”疤脸火化工猛地一哆嗦,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对!有!他…他左手腕上…是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就跟这个表带颜色很像!当时他还用手腕擦了把汗…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时候看见的!”
轰!
又一个惊雷炸开!
孙老实戴着这块要命的“手表”,完成了对吴仁耀的“处决”!他手腕上那个细微的针孔,极有可能就是在推进吴仁耀、启动程序时,因为动作剧烈或者情绪极度紧张,触发了注射装置留下的!而机器不会骗人,死亡手表内部芯片记录的激活时间,完美地佐证了疤脸火化工的证词——在陈成他们抵达殡仪馆陵园大门前几分钟,就是孙老实“行刑”的时刻!
“操他姥姥的!”诸成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一脚踹在冰冷的炉门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吓得旁边被按着的操作工又是一哆嗦,“这特么是个连环套!孙老实这王八蛋,根本就不是什么被胁迫的小喽啰!他是直接动手的行刑人!是个死士!杀完人,再跑到我们面前演戏,拖延时间,等着被灭口!”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珠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火化工,“你们呢?!都他妈是瞎子聋子?!孙老实戴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在身边,你们一点没察觉?!”
那几个火化工吓得魂飞天外,纷纷哭喊:
“冤枉啊领导!我们哪敢盯着班长手腕看啊!”
“孙班长平时…平时脾气就挺怪,不爱说话,也不跟人亲近…”
“他…他手腕那块表,好像戴了挺久了?看着就是个破电子表啊!谁能想到那是…是个杀人的东西啊!”
“破电子表?”陈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目光再次投向证物袋里的“死亡手表”。老张刚才的判断没错,这玩意儿就是伪装成廉价电子表的精密武器!孙老实能长期戴着它而不引人怀疑,说明他对这块表的“日常伪装”非常自信,或者说,他早已习惯戴着这个随时能要自己命的枷锁生活!
“老陈,”诸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戾气,“这他娘的,孙老实就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死棋!杀吴仁耀是他亲手干的,然后幕后的人再远程送他归西!保全了真正的秘密!够狠!够绝!”
陈成微微颔首,眼中寒光闪烁:“死棋…没错。但棋手下棋,总会留下痕迹。孙老实临死前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指向性很明确——‘委托人’,‘戴帽子的男人’,还有那个没说完的签名!他负责动手,但必定有人给他指令,给他清除障碍!王德发,就是条重要的线!”他一挥手,“把王副主任‘请’过来!咱们好好聊聊那张请假条!”
火化车间旁边有一个狭小的临时值班室,此刻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审讯点。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消毒水味还没散去,混合着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王德发身上那浓郁的、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两个警员几乎是拎着王德发肥胖瘫软的身体进来的,把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扔在冰冷的铁椅子上。这位平日里在殡仪馆也算个人物的王副主任,此刻头发凌乱,制服前襟被汗水和尿液浸透了大片,脸色蜡黄,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又随时可能再掉下去。
诸成抱着胳膊,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尊杀气腾腾的门神,冷冷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让王德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
陈成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桌。他没有诸成那种外放的暴戾,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看得王德发心底发毛,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逃跑。
“王副主任,”陈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铁盘上,“吴仁耀请假单上的签名,是你批的?”
“是…是…”王德发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
“请假理由?”
“回…回老家…给他爹…办…办后事…”王德发眼神躲闪。
“哦?”陈成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老家在哪儿?具体哪个村?丧事办完了吗?殡仪馆工作人员无故离岗,需要亲属死亡证明销假,证明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向王德发最脆弱的地方。
“啊…这…”王德发脑门上的汗瞬间又涌了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脸颊往下淌,“证…证明…他…他还没补…他说…说回来补…”
“回来补?”陈成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陡增,“他‘老家’就在旁边的焚尸炉里,被烧成了炭,怎么回来补?王副主任,你批假条的时候,都不核实的吗?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回不了老家,只能去‘火化车间’报到?”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德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扭动,带着铁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陈书记!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我就是看他…看他愁眉苦脸,说得可怜…一时心软…就…就批了!我哪知道他…他会被人塞炉子里啊!我…我也是受害者啊!我都被吓尿了!”
“受害者?”一旁的诸成嗤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浓浓的嘲讽,“王胖子,你裤裆那味儿都他妈能熏死耗子了,倒确实像个受害者。我问你,孙老实的请假条,也是你批的?”
“孙…孙老实?”王德发一愣,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也是我批的!他…他说他老娘病重,急…急得很!我…我也批了!”他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孙老实也拉出来垫背,试图证明自己只是“心软”和“失察”。
“老娘病重?”陈成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时间呢?孙老实请假的起始时间?”
“两…两天前…周…周伟火化那天…下午…”王德发努力回忆着。
“两天前下午?”陈成眼中精光一闪,“那也就是周伟火化之后不久。王副主任,你批假条效率很高啊。吴仁耀的假今天早上批的,孙老实的假,两天前下午批的…”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我!两天前下午,周伟火化时,作为主管副主任,你在哪儿?!”
“我…我…”王德发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我…我在办公室…忙…忙别的事…”
“忙什么事?”陈成追问,步步紧逼。
“就…就是些日常工作…处…处理文件…”王德发语无伦次。
“处理文件?”陈成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王德发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周伟!无名尸!按规定,这种身份不明的遗体火化,必须有主管负责人现场监督签字!全程录像!王德发,你作为当值的副主任,签字确认单签了,视频监督记录里却没你的影子!你那会儿处理的什么‘文件’,比一条人命还重要?!还是说,那份确认单上的签字,根本就不是你签的?!”他猛地抽出刚刚技术警员送来的火化操作记录和视频截图,狠狠摔在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看着记录上自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再看看监控截图上空无一人的监督位置,整个人彻底瘫了,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肥肉,堆在椅子上,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尿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浸湿了裤子,滴滴答答顺着椅子腿流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签字是假的!”诸成一步跨过来,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揪住王德发的衣领,把他半提起来,浓重的尿骚味直冲鼻孔,“王胖子!给老子说!谁让你签的假确认单?!谁让你给吴仁耀批的假?!孙老实请假的时候,你他妈到底在哪儿?!再敢放一个屁,老子就把你塞旁边那炉子里,跟吴仁耀做个伴!”
“呃…呃…饶…饶命!”王德发被勒得直翻白眼,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他终于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声叫道:“我…我说!我说!两天前…周伟火化的时候…我…我没在馆里!我…我去…去‘金海湾’洗浴中心了!是…是吴仁耀!是他叫我去的!他…他说给我安排了个…‘高级套餐’…让我放…放个假!火化的事儿交给孙老实就行!不…不用我看着!签字…签字的事…也是他…他后来拿文件到我办公室…让我补签的!我…我没细看!真的!我以为是普通流程!”
金海湾洗浴中心!传说中的销金窟!市里某些“特殊人物”心照不宣的温柔乡!王德发那点破事,在陈成他们掌握的黑材料里早有记载,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栽在这个地方!
“吴仁耀安排的‘套餐’?”陈成眼神冰冷,“他一个小小的火化车间主任,能随意指挥你一个副主任翘班,还能让你在关键环节上渎职?王德发,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他…他…”王德发惊恐地看着陈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他背后有人!是他…是他告诉我的!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别管周伟火化的事,后面…后面自然有大富贵…他…他还说…事情办好了,‘那位’不会亏待我…他会帮我…帮我调离这个鬼地方…去…去市里好单位…”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透露出来——吴仁耀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能让王德发攀附的“大佬”!
“那位?哪位?”诸成手上加力,勒得王德发直吐舌头。
“不…不知道…真不知道!”王德发艰难地喘着气,“吴仁耀…口风很紧…只说是…是大人物…很有能耐…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啊!我…我就知道…周伟火化那天的‘家属’签字…还有…还有一笔‘特殊处理费’…是…是吴仁耀经手的…他说…是‘那位’给的辛苦钱…他…他分了我一点点…”说到钱,王德发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心虚。
“特殊处理费?分赃?”陈成一挥手,示意诸成先放开快翻白眼的王德发,“这笔钱,怎么走的账?现金?转账?”
“现…现金…”王德发瘫在椅子上,贪婪地大口喘气,“吴仁耀…直接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我…我没敢存银行…藏…藏家里了…”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的女警员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对陈成报告:“陈书记,搜查王德发办公室的女同事…有新发现。在…在他办公桌抽屉一个很隐秘的夹层里,找到一张…一张便签纸。纸上…有字迹…还有…挺浓的香水味儿…不是王德发用的那种。”
陈成和诸成对视一眼。
“拿进来!”
一张粉紫色的便签纸被装在透明物证袋里送了进来。纸张质地很好,边缘甚至带着点精致的蕾丝花纹。上面用女性化的、娟秀中带着一丝媚意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王哥,周伟的事辛苦你和吴哥了,老板很满意。‘东西’处理干净就好。钱会按老规矩放到老地方。下次‘松骨’,我等你哦~ 小丽
字迹末端,还有一个鲜红的、形状暧昧的唇印!
“小丽?”诸成捏着鼻子凑近了物证袋,那股浓郁的、带着脂粉气的甜腻香水味还是直冲脑门,“操!这味儿…比王胖子尿骚还冲!这小丽何方神圣?还‘松骨’?王胖子,你他妈挺会玩啊!”
王德发看到那张便签纸和那个唇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脸色由蜡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得像是发了羊癫疯:“不…不可能的!这…这东西怎么还在?!我明明…明明烧掉了!”
“烧掉?”陈成冷冷地看着他,“看来是没烧干净啊。王副主任,‘小丽’是谁?‘老板’又是谁?‘东西’指的是周伟的尸体?‘处理干净’就是把他挫骨扬灰?‘老规矩’的老地方是哪儿?还有,‘松骨’…是正经按摩吗?”他一连串的问话,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撕开王德发那点肮脏的秘密。
王德发彻底傻了,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粉紫色便签,听着“小丽”、“老板”、“松骨”这些字眼从陈成嘴里冰冷地吐出,他肥硕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眼神彻底绝望。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指向那张便签纸上的日期!“陈书记!您看!日期!您看清楚日期!”
陈成目光落在便签纸右下角——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小小的打印体日期:202x年11月12日 14:30。
两天前!正是周伟火化当天下午!
“这…这便签…”王德发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浮木,语无伦次地叫道,“是…是那天下午!就在周伟火化之后没多久!塞…塞我办公室门缝里的!我…我当时刚从‘金海湾’回来…看到就吓死了!赶紧撕下来…想…想烧掉的!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成的眼神告诉他,这个日期,恰恰成了他的催命符!
“时间对上了。”陈成的声音如同宣判,“周伟火化完毕,下午两点半左右。这张便签立刻出现。‘老板满意’,‘东西处理干净’,‘辛苦你和吴哥’…王德发,铁证如山!你、吴仁耀、孙老实,还有一个神秘的‘小丽’和她背后的‘老板’,就是周伟案的关键链条!你们联手,将周伟的尸体从医院盗出,绕过所有身份核查,非法火化灭迹!事后分赃!这就是你渎职、包庇、甚至可能参与谋杀的铁证!”
“不!我没有!我没有杀人!”王德发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挣扎着想扑向那张便签,“我只是…只是收了钱…闭了只眼!火化是吴仁耀和孙老实干的!他…他们才是直接动手的!那个‘小丽’!她肯定知道!她肯定知道‘老板’是谁!你们去找她!去找她啊!”
“小丽是谁?她在哪?”诸成揪着他的衣领逼问。
“我…我不知道她真名!”王德发涕泪横流,“她…她好像是在‘夜色撩人’会所上班!是…是吴仁耀介绍认识的!每次…每次都是她联系我!塞纸条!或者…或者在我去‘金海湾’的时候…偶尔…偶尔能碰到她…她神出鬼没的!我真不知道她住哪!号码…号码也是她给我的一个不记名的一次性电话!早…早打不通了!”
夜色撩人?又一个市里有名的灰色地带?陈成眉头紧锁。这条线,充满了风尘和金钱的味道,指向性更加模糊,但也更加肮脏。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匆匆跑进来:“陈书记!诸队!监控组有发现!在吴仁耀请假离开殡仪馆的最后一份监控画面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像!戴着口罩帽子,但…体型衣着和这个‘小丽’信中提到的风格非常相似!她…她好像是在馆区西侧围墙外,靠近员工非机动车棚的地方,和吴仁耀有过短暂接触!”
几乎是同时,技术科负责恢复殡仪馆内部监控的警员也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陈书记!我们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火化车间通道监控!孙老实今天上午,就是在他推吴仁耀进炉子前大概半小时,在通往车间的一个监控死角——工具间门口,和一个穿保洁服的女人有过十几秒的快速交谈!那女人戴着口罩,但看身形…和馆外接触吴仁耀的那个女人很相似!而且,技术比对发现,她身上保洁服的尺码明显偏小,像是临时套上的!不是我们馆的正式保洁员!”
两条线索,惊人地指向同一个神秘女人!她像幽灵一样,在殡仪馆内外穿梭,精准地接触着吴仁耀和孙老实这两枚即将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