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母亲的坐标
林夏的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米汤写的字迹在碘酒的浸染下渐渐显形,像一群蛰伏的虫子慢慢爬出来,组成一串歪歪扭扭的坐标:N37°21,E118°06。这串数字她并不陌生,去年母亲寄来的腌菜坛底,也曾用同样的方法藏过一张菜园分布图,那时母亲还笑着说:“老法子藏东西,比锁头靠谱。”
她把信纸凑近灯光,坐标旁还有行更小的字,像是母亲写累了,笔尖在纸上拖出的残影:“粮仓第三根梁下,铁箱钥匙在你手环里。”
手环……林夏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健康监测手环。这是规则组统一发放的,说是能实时监测身体数据,可母亲怎么会知道它能开锁?她旋开手环内侧的金属扣,果然在电池仓的夹层里摸到片薄薄的铜片,形状像片缩小的麦穗,边缘还带着细微的齿痕——是母亲的牙印,小时候她总爱用这种方式给重要的东西做标记。
“张医生,”林夏把铜片藏进掌心,“您知道城郊那片废弃粮仓吗?坐标大概在……”
张医生正在打包急救箱,闻言动作顿了顿,老花镜滑到鼻尖:“是不是红砖墙带圆顶的那个?十年前被规则组划为‘危旧建筑’封了,说是里面藏着‘有害微生物’。”他往箱里塞了瓶碘伏,声音压得更低,“我女儿以前偷偷跑去玩,说那粮仓的梁上全是鸽子粪,第三根梁下挂着个铁笼子,里面……”
“里面什么?”
“她说像只没毛的鸟,”张医生的声音发颤,“后来她就被送去矫正中心了,回来后再也没提过那地方。”
林夏的心沉了沉。母亲绝不会害她,可那粮仓听起来确实透着诡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农耕手册》,封面被汗水浸得发潮,想起母亲在手册里写的:“种子要落在对的土里才会发芽,人也一样。”
“我得去看看。”林夏把铜片塞进手册的夹层,“您说的铁笼子,说不定就是母亲说的铁箱。”
张医生往窗外瞥了眼,巡逻车的探照灯正扫过街角的槐树,光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我陪你去,”他扛起药箱,药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正好去给那边的守仓人送药,他是我以前的老伙计,耳朵背,规矩少。”
城郊的路比想象中难走,规则组设的路障在月光下像排沉默的墓碑。张医生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断墙后,扒开半人高的蒿草,露出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这是以前运粮的暗道,守仓人偷偷留的。”
林夏跟着他钻进暗道,泥土的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像钻进了陈年的谷堆。爬了约莫十几米,前方透出微光,张医生掀开头顶的木板,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了出来,还夹杂着谷物发酵的酸香。
“到了。”
林夏钻出暗道,抬头看见的是座庞大的圆顶建筑,穹顶的破洞漏下束月光,刚好照在正中央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粮仓的四壁挂着残破的帆布,上面印的“安全生产”字样早已褪色,墙角堆着半塌的粮囤,散落的谷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陷进沙堆。
“第三根梁在那边。”张医生指着左前方,“小心脚下,去年暴雨冲塌了半边 floor,有不少暗坑。”
林夏扶着墙往前走,手指划过粗糙的红砖,砖缝里嵌着干枯的麦秆,像无数双细小的手。她数到第三根梁下,果然看到个锈迹斑斑的铁箱挂在椽子上,箱子上了锁,锁孔的形状正好和那片铜片吻合。
“我够不着。”林夏踮起脚尖,指尖刚能碰到箱子的边缘。
张医生搬来个翻倒的粮囤,林夏踩上去时,囤底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她把铜片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锁开了。箱子里铺着层油纸,掀开的瞬间,一股清苦的香气漫出来——是新麦的味道。
箱子里没有“没毛的鸟”,只有个布包,解开后露出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包用棉纸裹着的东西。林夏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拿起包棉纸打开,里面是些颗粒饱满的麦粒,胚芽处还带着淡淡的绿意。
“是活的。”林夏的声音有些发颤。规则组早就禁止私藏自留种,说“非改良种子携带未知风险”,可这些麦粒分明还带着生命力。
张医生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压得像耳语:“有人。”
粮仓门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林夏迅速把麦粒塞进裤兜,合上铁箱时,瞥见箱底刻着个小小的“夏”字——是她的名字,母亲刻的。
“谁在那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照亮了张医生花白的头发。
“是我,老李。”张医生往前迎了两步,“给你送降压药来了。”
光柱停在张医生脸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根铁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张大夫?”老李的眼睛眯成条缝,“这时候来送药?”他的目光扫过林夏,突然停在她手腕的手环上,“这丫头……”
“是我远房侄女,”张医生连忙打圆场,“想来看看老粮仓,城里孩子少见这个。”
老李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规则组的人昨天还来巡查,说有‘异常户’往这儿跑。”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手里的笔记本上,突然提高了声音,“那是什么?”
林夏把笔记本往身后藏,却被他一把抢了过去。老李翻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当看到第一页母亲的签名时,他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
“这是……这是陈老师的字!”老李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墨迹,“她当年就是在这粮仓里教我们种麦子的,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林夏愣住了。母亲从没说过她教人种过麦子,规则组的档案里只写着母亲是“普通农妇,因私藏非改良种子被列为观察对象”。
“后来呢?”
老李用袖口抹了把脸,拐杖指向墙角的阴影:“后来规则组就来了,说她传播‘落后种植技术’,把她带走那天,她让我们把新收的麦种藏起来,说‘总有一天用得上’。”他打开笔记本的夹层,里面掉出张泛黄的照片,一群人站在麦田里笑,母亲站在中间,手里举着束沉甸甸的麦穗,旁边站着的年轻人,赫然是年轻时的老李。
“这铁箱是陈老师当年藏麦种的,”老李把笔记本还给林夏,“她说等能公开种自留种那天,就打开它。”他的目光落在林夏裤兜露出的棉纸角上,突然笑了,“看来,这天快到了。”
林夏摸着笔记本上母亲的字迹,突然明白手环的真正用途——它不是用来监测健康的,是母亲托人在规则组内部做的,既能躲过搜查,又能打开藏着希望的铁箱。那些被禁止的自留种,被打压的种植手艺,母亲从没真正放弃过。
“李大爷,”林夏把麦粒递给他,“您看这些还能种吗?”
老李捏起粒麦子,放在齿间咬了咬,眼里突然有了光:“能!怎么不能!陈老师选的种,埋在石头缝里都能发芽!”
这时,粮仓外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光柱透过破洞在穹顶上扫来扫去。张医生拽了拽林夏的胳膊:“快走,他们来了!”
林夏把笔记本和麦种塞进怀里,跟着老李钻进另一条暗道。暗道里黑漆漆的,老李的拐杖敲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在给他们引路。
“陈老师说过,”老李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种子藏得再好,不种进土里也是死的。等风头过了,咱们把这些种下去,让它们长出麦子来。”
林夏摸着怀里温热的麦种,仿佛能感受到它们在呼吸。她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坐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暗道的尽头透出微光,林夏知道,外面不仅有巡逻队,还有等着被播种的土地。而她怀里的,不只是麦种,是母亲用老法子藏起来的,对明天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