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怡脊柱的钝痛像生了锈的锯齿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裂了屏的平板搁在膝盖上,幽蓝的光映着她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这处地下据点藏在旧城区纵横交错的管道深处,空气里浮动着机油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沉闷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盏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屏幕边缘,蛛网状的裂痕硌着指腹。
高远那句“游戏进入下一阶段”的宣告,冷冰冰地烙在脑子里。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节奏沉闷。沈心怡脊柱猛地一紧,幻视里货运塔钢索崩断的刺目蓝光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呛得肺管子生疼。
“进。”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个身影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股外面通道的阴冷潮气。中年男人,线条粗粝坚硬。眼神沉得像井水,扫过狭小空间时带着审视的重量。
是吴刚。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头沾着点新鲜的泥渍。“老吴。”沈心怡想站起来,脊柱的剧痛让她动作滞了一下。
吴刚抬手虚按了按。“省着点用,后面还有硬仗。”声音不高,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他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平板,屏幕裂纹正好劈开鹿特丹港的坐标。“闹出的动静不小。天网启动,全城搜捕。清道夫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我们被栽赃了。”沈心怡把平板推过去,指尖在“通缉令”上点了点,“笔迹模板是十二年前YF系列录入期的老古董。赵伟死在看守所,留下指认陆小凡是校正者首领的遗书。”吴刚沉默地听着,只有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瘪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校正者…周正阳那条老狗,没本事把手伸进看守所弄出这种‘自杀’。”他吐出叼着的烟丝,“背后那东西,醒了。”
“高远。”沈心怡吐出这个名字,感觉喉咙发干,“他拿到了Gh-Zero的权限。像掐灭烟头一样,随手就摁死了AF027引发的数据风暴。”吴刚终于划燃火柴,昏黄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眼神。
“权限顶天,也得有地方落脚。镜州地底下,不全是他们的网。”他吸了口烟,“我这边,有些老伙计。AF029那会儿散出去的,对天网和清道夫那套东西,门儿清。能提供几个绝对屏蔽的安全屋,有限的医疗,还有…一些他们摸不到的旧网络节点。”
沈心怡脊柱那根无形的针猛地往里扎了一下。她看着吴刚烟雾后的脸。“代价呢?”
“代价?哼,活着就是代价。”吴刚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代价就是,从今往后,你们得活得像地老鼠。见不得光,呼吸不了地上的空气。直到把那玩意儿从它蹲着的云头上拽下来,或者被它碾死在地底。”
安全屋的铁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两长一短,带着点急躁。沈心怡猛地站起身,眩晕让她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吴刚无声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后腰。门拉开一道缝。陆小凡几乎是摔进来的。他整个人裹在一件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宽大外套里,脸色灰败得像糊墙的泥。那根锈迹斑斑的拐杖先一步戳进来,刮掉了门框上一片陈年积灰。打着厚重石膏的腿拖在后面,蹭过门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咳…咳咳…”他靠在门框上,咳得弯下腰,血点溅在衣领上,像锈迹。空茫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转了转,看到沈心怡,又落到吴刚身上,瞳孔没什么焦点。沈心怡快步上前,架住他一条胳膊。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还能撑住?”陆小凡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说什么,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抬起沾满污垢的手,指了指自己那条断腿,石膏壳上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靛蓝黏液。吴刚走过来,和沈心怡一左一右把他架到屋里唯一一张铺着旧军毯的矮床边。
陆小凡瘫坐下去,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仰起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断腿直挺挺地伸着。“巷子…清道夫…七秒间隔…”他断断续续地嘶哑道,眼球上布满血丝,“老李…折了?”
“停职审查。”沈心怡拧开一瓶水递过去,“通缉令下来了,A级。你现在是校正者的幕后首脑。”陆小凡咧开干裂起皮的嘴,牙龈渗着血丝。
“操…真他妈…抬举。”他接过水瓶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喝了一口,又呛得撕心裂肺。吴刚默默看着,从角落拎过来一个陈旧但干净的医疗箱。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地底下潮,烂了更麻烦。”就在这时,门外通道里传来一阵沉重又略显踉跄的脚步声。没有敲门,门把手就被粗暴地拧动。李建国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肋下缠着的绷带洇开一大片暗红,几乎浸透了外层的环卫工外套。他脸上挂着冰碴和油污,眼珠子通红,腮帮子咬得死紧。“操他祖宗的高远!”他低吼着撞进门,反手把门哐当一声甩上。目光扫过屋内的陆小凡和沈心怡,最后钉在吴刚身上。
“老吴?你他妈还没被清道夫啃干净?”“等你一起下去做伴呢。”吴刚语气没什么起伏,把医疗箱推过去,“你身上这味儿,能把清道夫熏跑二里地。”李建国没理会他的调侃,一屁股坐在陆小凡旁边的空地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他扯开外套领子,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波浪纹旧疤。“看见没?这玩意儿!周正阳亲手烙的,说是防伪码!去他妈的防伪码!是给清道夫认人的狗链子!”他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绷带裂开,血渗进裤缝。“十二年了…老子贪那点翻案的破档案!结果把弟兄们全坑进去了!”
陆小凡染着黑红污迹的手突然伸过来,重重压在他手背上。两个波浪纹烙印硌在一起,新伤旧疤碾出滚烫的温度。“瘸子…腿废了,跑不快。”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李建国霍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陆小凡,又猛地转向沈心怡和吴刚。“腿废了怕个球!”他声音沙哑撕裂,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老子当腿!”沈心怡把裂了屏的平板按在胸口。
脊柱深处的灼痛和视野边缘炸开的血红噪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一个咳着血拖着断腿,一个肋下还在渗血被停了职,一个沉默如山却提供了最后的庇护所。应急灯的光晕在几人脸上投下暖色,角落里老终端嗡嗡声像背景鼓点。
“我当脑子。”她的声音不高,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邦邦硬。吴刚点了点头,陆小凡扯了扯嘴角。染血的指甲在平板裂开的屏幕上刮擦,发出滋啦滋啦的电子杂音,“管他奠基人还是什么狗屁神,把他从那个耗子洞里揪出来。撕碎。”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三个拖着残缺躯壳的败兵,和一个在阴影里挣扎了太久的地下首领,在冰冷绝望的余烬里,用血肉焊死的一道契约。
吴刚把烟头摁灭在脚下。“地底下,有他们够不着的网。老掉牙的线路,废弃的节点,但还能用。”他走到墙边,手指划过一张泛黄的镜州市地下管网示意图,那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许多复杂的符号和线路,“清道夫主要盯着天上的信号,对这些埋在地里的老骨头,一时半会儿还啃不透。”沈心怡凑过去,脊柱的疼痛让她微微佝偻着。她看着那些蜿蜒交错的线路,几个关键的节点被吴刚用指甲划了圈。“利用这些盲区,可以传递信息,短距离移动。甚至…能找到机会,给他们的天网挠挠痒痒。”
李建国喘着粗气,盯着地图,眼神像饿狼。“怎么干?老子这身力气,总不能光用来挖地道。”
“力气有的是用处。”吴刚瞥了他一眼,“地底下也不太平。有些通道塌了,要清理。有些节点需要物理接入,得有人去接线。还有…训练那些没摸过枪的菜鸟,别一听见动静就尿裤子。”陆小凡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咳喘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忽然抬起手,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上面残留着半片警徽。指尖摩挲着警徽边缘粗糙的断口,空茫的眼底没什么情绪。
沈心怡注意到他的动作。那钥匙扣…似乎和他哥哥有关。她没问,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地图。“高远能强行湮灭数据风暴,说明他对全球节点的控制力远超我们想象。硬碰硬是找死。”
“那就别硬碰。”吴刚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下手。一点点蚕食,找他的漏洞。他那个Gh-Zero神经网,再厉害,也是人建的。是人建的,就有后门,有bug。”李建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找!妈的,老子就不信,他屁股擦得那么干净!”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终端屏幕忽然闪烁了几下,跳出几行乱码,又迅速恢复正常。吴刚走过去,粗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稳定下来。“信号干扰。清道夫在调整扫描参数。这地方也不能待太久。”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陆小凡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或者说,头顶管道深处——隐约传来某种规律性的低沉嗡鸣,那是城市仍在正常运转的脉搏,虚假而遥远。沈心怡感觉口袋里的平板轻微震动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
新的战场不在那些霓虹闪烁的玻璃幕墙之后,而是在这些阴暗、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地下迷宫深处。深渊之上的棋手,或许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张疲惫而坚定的脸。“那就从这里开始。用他们的盲点,织我们的网。”吴刚默默从医疗箱里翻出绷带,递给李建国。陆小凡摸索着钥匙扣,指尖在警徽断口上反复摩擦。应急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