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并不细腻,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痕迹,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无妨,看到你们都好,再多的白发也值得。”他低声道,“只是有时觉得,陪你们的时间太少了。”
陆安玩着手里的小木马,嘴里模仿着马蹄声“哒哒哒”,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陆铮:“爹爹,外面……还有坏人吗?会打进来吗?”
陆安年纪虽小,但府中气氛的紧张,下人的只言片语,似乎也让他懵懂地感知到什么。
陆铮心中一紧,随即涌起一股酸涩与豪情交织的情绪。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语气坚定而温和:“安儿不怕。外面的坏人,已经被爹爹和很多叔叔伯伯打跑了。
爹爹会保护好安儿,保护好娘亲,保护好我们的家,还有这川陕的千家万户。”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仿佛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爹爹努力,就是为了让安儿长大以后,再也见不到坏人打进来,能安安稳稳地读书、玩耍,过太平日子。”
苏婉清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头,悄悄拭了下眼角,然后笑着岔开话题:“安儿,你看,爹爹给你带什么了?”她示意丫鬟拿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汉中街头买的,造型可爱的芝麻糖。
陆安的注意力立刻被香甜的芝麻糖吸引,欢呼一声,从小木马转向了美食。
陆铮看着儿子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心中一片柔软。他揽过苏婉清的肩,低声道:“婉清,辛苦你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苏婉清靠在他肩头,轻轻摇头:“我们是夫妻,何谈辛苦。只要你和安儿平平安安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夕阳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长,融融的暖意笼罩着这小小的凉亭。
远处,或许仍有暗流汹涌,朝堂之上仍有唇枪舌剑,但在此刻,陆铮只是陆安的父亲,苏婉清的丈夫。
这平凡而珍贵的天伦之乐,是他披荆斩棘、负重前行时,最温暖的力量源泉。
他知道,明日依旧会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层出不穷的难题,但至少这个秋日下午,他可以暂时放下“征虏大将军”和“肃毅伯”的重担,只做一个陪伴妻儿的普通男人。
这份宁静,足以抚慰他疲惫的身心,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
次日,辰时初刻(约早上七点),陆铮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前往行辕。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直裰,头戴方巾,打扮得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只带了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亲卫,悄然出了府门。
“大人,今日想去何处?”亲卫首领低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随便走走,听听市声。”陆铮摆摆手,“叫老爷。”
“是,老爷。”
秋高气爽,晨曦给街道铺上一层金辉。街道两旁,店铺早已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洒扫门前。
卖蒸饼、馄饨的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围坐着赶早市的百姓和脚夫。
空气中混杂着面食的香气、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的焦香,还有隐隐的柴火气息。
陆铮在一个卖菜的老农摊前停下。篮子里水灵灵的菘菜(白菜)、萝卜还带着泥土。
“老哥,这菘菜怎么卖?”陆铮操着略带外地口音的官话问道。
老农抬头,见是个面生的“读书人”,倒也客气:“三文钱一斤。老爷,今早刚摘的,鲜嫩着呢!”
陆铮拿起一棵掂了掂:“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托……托大将军的福!”老农脸上绽开笑容,“官府清丈了田,租子明白,兴修的水渠也派上了用场,夏粮交完,这秋菜自家吃不完,就挑来城里换几个盐钱。”他絮叨着,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陆铮点点头,示意亲卫买了两棵。继续前行,街道愈发熙攘。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布庄门口伙计吆喝着新到的松江棉布,一家书铺里,居然有几个穿着寒酸但整洁的年轻人在翻阅书籍——那是讲武堂休沐的学员,或是格物学堂的学生。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两名穿着新式皂隶服、腰挎短棍的巡街衙役,正与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柴的汉子说话。
那汉子似乎因停放不当,略微阻塞了交通。
“这位大哥,劳驾往边上挪挪,大家伙儿都好走。”为首的衙役语气还算客气,没有以往常见的颐指气使。
卖柴汉子连忙道歉,费力地移动车子。那衙役还顺手帮他把滑落的柴火扶正。
“多谢差爷,多谢差爷!”汉子连连道谢。
“分内事,下次注意些便是。”衙役摆摆手,继续巡逻。
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史可法推行的“吏禄改革”和整肃风纪,看来初见成效。
基层胥吏待遇提高,吃拿卡要的现象少了,行事也规矩了许多。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却直接影响着市井百姓对“官府”的观感。
陆铮信步走入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茶肆,在临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炒青,几样茶点。
茶肆里人声嘈杂,三教九流皆有。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保宁府那边,王青天(指王远)带着人又修通了一条渠,好几个村子的旱地都能浇上水了!”
“还是咱们川陕好!听说河南那边又闹流寇了,唉,真是兵荒马乱……”
“可不是!要不是陆大将军在,咱这儿指不定啥光景呢!能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知足了!”
“就是盐价还是有点高,江南那帮杀才卡着脖子……”
“怕啥?没见潼川的盐越来越多了吗?再过一两年,准能降下来!”
陆铮慢慢品着茶,听着这些未经修饰的市井之言,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也有压力。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安居乐业而已。
他能给他们一时的安宁,但要长久维持,并让生活变得更好,前路依然漫长。
回到府邸时,已近午时。苏婉清见他提着两棵菘菜回来,先是诧异,随即了然,接过菜递给丫鬟,笑道:“老爷这是体察民情去了?”
陆铮也笑了:“顺便买了菜,中午让厨房加个汤。”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市面还算繁荣,百姓脸上有点笑模样了,这就好。”
他抱起跑过来迎他的陆安,小家伙好奇地摸着父亲带回来的粗糙油纸包(里面是给他买的麦芽糖)。
“外面,好玩吗?”陆安咿呀地问。
“好玩。”陆铮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等安儿再大些,爹爹带你去街上看看,看看咱们这汉中城,看看爹爹和许多叔叔伯伯们,努力守护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窗外,秋日晴好,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这平凡而充满生机的日常,正是无数将士浴血奋战、以及他们此刻兢兢业业治理所追求的最朴素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