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城市还沉浸在薄雾与未散的夜色之间,天光如锈迹斑斑的刀刃,割开楼宇缝隙。
心理学会大楼外,警笛声骤然响起,红蓝交替的光在玻璃幕墙上疯狂跳动。
市纪委联合公安督察部门的突击行动没有预警。
五辆黑色越野车无声驶入地下车库,全副武装的调查人员鱼贯而出,直扑十六层——楚教授的办公室与私人研究室。
陆昭站在三百米外的街角咖啡店门口,手中纸杯蒸腾着微弱热气,目光却像钉子般嵌在那扇被强行破开的防爆门上。
但他没想到,来得如此干净利落。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工作人员从研究室夹墙中拖出一台无网络接口的离线存储设备时,现场气氛骤然凝固。
设备编号为“RE-07”,外壳刻有一行小字:“镜面不裂,意志不灭。”
数据恢复后的内容令人窒息:三百余份未经伦理审批的“记忆重塑”实验记录,覆盖跨度长达十五年。
受试者包括十二岁以下未成年人、在职公职人员、甚至羁押中的犯罪嫌疑人。
他们被植入特定语境触发词,在潜意识中构建虚假记忆锚点,部分个案显示,仅需一句“你还记得那天的雨吗?”就能诱发完整的情绪崩溃。
而真正让专案组全员沉默的,是一份名为《意志继承工程进度表》的加密文档。
其中明确标注:
目标:陆昭
阶段一:童年创伤植入(假性癫痫诱导)
阶段三:认知偏差训练(选择性信息强化)
阶段五:道德困境模拟(父亡场景重构)
阶段七:诱发自我认同危机,促使其主动寻求组织归属
末尾附有一段手写批注,笔迹熟悉得让陆昭指尖发冷:
“他越怀疑自己,就越接近真相——而那时,他会需要一个答案。我会给他。”
陆昭盯着屏幕截图,喉间泛起铁锈味。
原来那些深夜惊醒的梦境,父亲坠楼前回望的眼神,甚至他对正义近乎偏执的追求……都不是偶然。
是设计。
是一场以他人生为样本的漫长实验。
上午十一点,专案组召开闭门会议。
陆昭受邀列席,坐在长桌尽头,面对十余名来自心理学、司法监督和国家安全系统的专家。
有人要求他交出全部证据链。
他摇头。
“我可以证明他们的方法存在,但不能保证你们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真正的操控,从来不在文件里,而在人的脑子里。”
他提出一项测试:随机选取五名普通市民,在不知情状态下接受标准心理测评问卷。
全程录像,第三方监考,结果即时公开。
专家组犹豫片刻,同意。
测试开始前,陆昭提笔在每份问卷末尾加了一行问题:
你是否曾在梦中听到有人叫你‘醒来’?
监考人员皱眉,认为此题无关逻辑评估,但未阻止。
五人作答。
四人勾选“是”。
更诡异的是,其中三人描述的声音特征高度一致:低沉、缓慢、带有轻微电子混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颅骨内响起。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间白房子里,天花板上有红灯闪烁。”一名年轻女性回忆,“那个声音说:‘LZ-01,系统校准完成,请回应。’”
另一人喃喃:“我以为是压力太大……可这梦,我已经做了八年。”
会议室陷入死寂。
陆昭缓缓起身,走到投影屏前,调出“智维咨询”服务器截获的日志片段,播放一段音频——正是那句“醒来”。
波形图对比显示,频率、相位、谐波结构完全吻合。
“这不是个体幻觉。”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是广播式洗脑。通过公共wi-Fi热点、社区心理筛查App后台、甚至是医院体检中心的耳机设备,将特定声频嵌入常规音频流中,进行群体性潜意识渗透。”
有人低声问:“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陆昭没回答。
他只是将《意志继承工程》文档再次投上屏幕,光标停在“目标陆昭”四个字上。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对方早已预料他会走到这一步。
下午三点,法院第三刑事庭外,媒体围堵如潮。
沈清一身黑裙,手持厚厚一叠诉状,神情冷静如刃。
她代表林婉儿等十七名受害者家属,正式向法院提交针对“心启教育中心”及其关联企业的集体诉讼申请,诉求包括:认定非法实施心理操控、侵犯人格尊严权、索赔精神损害赔偿,并请求启动国家赔偿程序。
庭审现场,她当庭展示关键证据:林婉儿治疗前后脑部fmRI扫描对比图,显示前额叶皮层出现非自然激活模式;陈默病历中被篡改的神经外科诊断记录,原“创伤性失忆”被改为“功能性认知障碍”;以及那份最致命的培育日志——
页脚赫然标注她的身份代号:支点γ。
备注写道:
“情感联结稳定,具备高共情能力与法律执行力,可作为影响主目标决策的关键变量。建议维持其自主成长路径,避免直接干预。”
法官当场震怒,立即签发调查令,责令卫健、教育、公安三部门协同彻查所有以“青少年心理发展”名义备案的项目,冻结“明远慈善基金会”下属十三家关联机构账户。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傍晚六点,夕阳沉入高楼群背后,天空染成暗紫色,像一道迟迟未愈的伤口。
陆昭独自驾车驶向市看守所。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车停稳后,他在后视镜中看了自己一眼。
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脚步穿过长长的走廊,铁门依次开启又关闭,回声如同心跳。
最终,他站在会见室玻璃前。
对面,楚教授已换上囚服,双手戴铐,神情却无半分颓败。
相反,他望着陆昭,眼中竟浮现出某种近乎慈蔼的宁静。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他开口,声音温和,像一位老友重逢。
傍晚六点,城市边缘的看守所被暮色层层包裹,铁灰色的外墙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而压迫。
陆昭停下车,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出,而是盯着前方斑驳的水泥地,呼吸缓慢而深沉,仿佛在积蓄某种不可见的力量。
他知道这一面不是终结,而是一扇门——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
会见室灯光惨白,玻璃对面的楚教授坐得笔直,像一尊早已准备好的祭品。
囚服没能压垮他的气质,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像是沉淀了太多不愿言说的秘密。
他望着陆昭,嘴角微扬,竟有几分欣慰。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他轻声问,语气近乎温柔,“因为你父亲拒绝被改造,而你……能超越他。”
陆昭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陆振华。
那个雨夜中坠楼的身影,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曾以为那是牺牲,现在才明白,那是反抗。
他摇头,声音低却清晰:“你不明白。我爸不是输给了你们的理念,是你们根本不敢面对真实的人性。”他说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播放了一段音频。
第一个声音来自楚教授本人:“启动‘共鸣唤醒’预案。”
第二个声音,则是十年前“影首”遗言录音中的最后一句:“你终究会理解我。”
两段音频切换,波形图在手机屏幕上同步展开。
频率一致,相位吻合,连细微的电子残响都如出一辙——完全重合。
楚教授脸上的宁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你们不是传承,”陆昭缓缓收起手机,目光如刀,“是复读。连背叛,都抄作业。”
楚教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低声说:“你以为……这是你能终结的事?”
陆昭不答,只是站起身。
他知道对方还有话没说,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再说。
真正的棋手,从不在落败时吐露全盘。
离开看守所时,天已彻底黑透。
他驾车驶入主干道,霓虹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像血迹拖过的轨迹。
手机震动起来。
是“幽灵通讯员”。
【紧急通知:楚教授狱中通话记录异常。
今日17:43,使用监管系统漏洞拨出一个未登记号码,通话17秒。
背景音捕捉到钟楼报时——三响,间隔精准。
匹配城市内现存结构:圣玛丽教堂废弃钟楼。
信号源无法追踪,疑似通过老式脉冲线路传输。】
陆昭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圣玛丽教堂——十年前“11·23案”第一具尸体发现地,也是当年心理学会秘密会议的旧址。
它早已荒废,却被“明远慈善基金会”以“文化修复”名义长期封锁,禁止进入。
巧合太多,就成了证据。
他拨通沈清电话,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准备第二套应急预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清的声音传来:“你发现了什么?”
“老师教的最后一课,”陆昭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路,一字一顿,“是教会我——真正的敌人,从不在光里。”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动副驾上一份尚未归档的档案。
纸页翻动间,露出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者站在实验室门前,中间一人背对镜头,胸前徽章反射着冷光。
后视镜中,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悄然浮现,始终隔着五十米,不近不远。
车窗摇下一半,映出半张脸——戴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徽章,形状如眼,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编号:RE-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