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安全屋的灯光亮的发白。
陆昭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二十四格分镜并列的监控录像,时间轴精确到毫秒。
他已连续回放楚教授被捕后的七段押送记录三遍,每一帧画面都刻进神经末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苦涩,以及某种更隐秘的东西——一种被窥视的直觉,如蛛丝贴在后颈。
突然,他暂停了视频。
第十一分钟四十二秒,囚车驶过解放路与中山街交叉口,红灯亮起。
车内楚教授低垂着头,双手铐于腹前,看似毫无异样。
但就在绿灯跳转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防弹玻璃,落在街角一名穿灰色夹克的男子身上。
那人正低头看表。
动作极短,不到半秒。
可陆昭捕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腕没有转动,表盘也未翻出,更像是借这个姿势完成一次确认。
一次时间节点的校准。
“这不是巧合。”陆昭低声说,手指划过屏幕,将那一帧放大至极限。
面部识别程序启动,五秒后跳出结果:李锐,男,34岁,十年前“11·23连环杀人案”唯一目击者之子,父亲为案发当晚巡逻辅警,因试图阻拦凶手逃离而遭重创致残,三个月后死于败血症。
官方记录中,他是受害者家属,也是警方备案的民间线索提供人。
可“幽灵通讯员”的后台数据却显示另一幅图景:近两年来,李锐以“心理支援志愿者”身份介入七起重大刑案协调,三次参与专案组非正式会议,两次接触核心证据副本。
但他从未接受过背景审查,档案中甚至连基本的心理评估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他在所有公开露面场合,左耳都会佩戴一款特制助听器,型号不明,信号频段不在民用注册列表内。
“他不是偶然出现的。”陆昭盯着照片里那双眼睛,声音沉下去,“他是被安排来‘听’我的。”
他调出李锐近半年的行动轨迹图,叠加城市wi-Fi热点分布、社区心理筛查站点和“明远慈善基金会”公益项目覆盖区——三条线惊人地重合。
每一次他出现在案件现场附近,都在某个特定音频发射源的有效范围内。
他们不是在收集信息。
他们在接收反馈。
上午九点,市图书馆旧档案区。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
这里少有监控,网络信号也被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削弱大半,是理想的“静默交流区”。
陆昭选在这里,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对方无法抗拒的陷阱——一个看似无害、实则精心布置的认知迷宫。
李锐准时到来,穿着整洁的协调员制服,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徽章,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陆医生。”他微笑,语气诚恳得近乎温柔,“您还记得我爸当年说的话?他说凶手会回来,因为‘未完成的作品总想补一笔’。”
陆昭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锁定了李锐的右手——它轻轻抚过左腕内侧,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陆昭认得这个模式。
那是“情绪锚定”受试者的典型自我安抚行为,常见于长期接受潜意识干预的人群。
通过皮肤触觉触发预设的心理稳定机制,就像按下重启键。
他在调节自己。
陆昭端起茶杯,假装不经意地问:“最近有没有跟进林婉儿的情况?她的脑波监测又有新变化了。”
李锐眼神微动:“听说她开始出现共情错乱?对陌生人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
“不止。”陆昭放下杯子,声音压低,“她说她梦见自己站在雨夜里,看着一个小男孩蹲在尸体旁哭。可问题是……她十年前根本不在现场。”
话音落下的刹那,太阳穴猛然一刺。
剧痛如针扎进颅骨,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影像:昏黄路灯下,积水映着血色,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抱着一具被雨水泡胀的手臂,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意识深处:
“别睡……爸爸你别睡……”
记忆不属于他。
可它如此真实。
陆昭呼吸一顿,强行稳住身体,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知道这是什么——共情信号植入。
对方不仅能向个体传输记忆片段,还能通过情绪共振实现跨脑波投射。
而此刻,李锐就在接收这股波动的反馈。
他在读取自己的反应。
陆昭缓缓靠向椅背,语气转为漫不经心:“你说,一个人如果从小就被灌输某种信念,不断告诉他世界危险、必须服从秩序、牺牲少数才能拯救多数……他还能算自由吗?”
李锐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回答流畅得像是背诵过千百遍:“只要信念带来秩序,牺牲就值得。”
几乎是同时,陆昭手腕上的便携式脑电图(EEG)设备轻微震动了一下。
数据显示,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0.8秒内,他的a与θ脑波出现了短暂但显着的同步现象——频率锁定,相位一致,误差小于3%。
这不是对话。
这是测试。
他们在验证他对特定语境的情绪响应模型是否仍在可控范围内。
陆昭慢慢合上笔记本,指尖在桌下悄然按下了EEG的加密上传键。
数据已传至沈清手中的终端,老赵的技术团队正在逆向追踪信号来源。
而现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陆昭睁开眼,瞳孔里已没有一丝波澜。
方才那场“崩溃”来得猛烈而精准——颤抖的指尖、急促的呼吸、额角渗出的冷汗,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从真实的创伤记忆中撕裂而出。
他知道,李锐背后的操控者正在监听他的情绪曲线,等待一个预设阈值被突破的瞬间,好启动所谓的“共鸣校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是人为点燃的诱饵。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却稳定,仿佛刚才濒临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茶杯还摆在桌上,水纹未平,映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他端起杯子走向饮水机,背对李锐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就在靠近对方座位的一瞬,他的右手悄然滑过李锐外套内袋。
布料之下,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装置紧贴衬里,表面带有细微震感反馈纹路——军用级“蜂鸣3”监听器,理论上只能由国安特勤单位配发,如今却出现在一名民间协调员身上。
更讽刺的是,它正通过低频脉冲将陆昭的心率、皮电反应和脑波残余信号打包上传。
陆昭不动声色地退开,倒完水后轻声道:“抱歉,最近压力有点大。”
李锐点头,语气关切:“理解,我们都承受了很多。”
可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松懈——像是监测仪表盘终于回归绿区的操作员。
十分钟后,陆昭以去洗手间为由离开阅览区。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他迅速打开手机加密通道,将EEG记录的全部生物数据与一段简短指令发送给老赵:
“目标携带‘蜂鸣3’,信号伪装成市局勤务流,频率跳变周期12分钟。回传内容含非语音生物摘要,重点查接收端Ip溯源。另,对方回应存在预设脚本特征,极可能是远程实时引导对话。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那只手到底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发送完毕,他顺手将偷来的徽章放入密封袋,用笔帽压在掌心反复摩挲。
闭合的眼睛图案下,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逐渐清晰——“白塔·壹”。
这个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档案中出现过。
但陆昭记得,在父亲遗留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潦草地写着一句话:“如果‘红眼’是真的,那么‘白塔’就是它的影子。”
原来十年过去,影子从未离去。
当晚十点,市局技术科地下服务器房。
老赵盯着屏幕,手指因震惊而微微发抖。
破译出的数据流中,不仅包含陆昭今日的情绪图谱,还有过去三周他在专案组会议中的微表情分析、睡眠质量评估,甚至一段他在梦中呢喃的关键词录音——“钟楼……滴答……爸爸对不起”。
“他们在构建你的心理模型。”老赵喃喃道,“这不是监视,是预演。他们在模拟你会怎么想、什么时候崩溃、在哪一刻最容易被操控。”
就在此时,一段夹杂在加密包中的语音片段自动解码播放:
【背景音模糊,但可辨识】
“支点已进入情绪扰动期,准备启动‘共鸣校准’。”
静默两秒后,另一个声音低沉回应:“通知教堂,让‘守钟人’待命。”
陆昭坐在黑暗中,耳机重复播放这段录音。
窗外雷光撕裂夜幕,刹那照亮他手中的波形图谱。
他忽然抬手暂停,在第4.7秒处放大背景噪音。
滴——
嗒……
节奏不规则,带着金属疲劳的颤音。
他猛地睁大双眼。
那是圣玛丽教堂钟楼的机械声。
那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建筑,十年前因结构隐患停摆,维修日志显示自“11·23案”后便再未上发条。
可现在,它又开始走了。
或者,从来就没真正停下。
他拨通沈清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李锐不是叛徒,他是工具。但他们忘了,再精密的仪器,也会因过载而失灵。”
雨落下来了,敲打着窗框,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他握紧掌心里的徽章,边缘刻痕划破皮肤,一丝血迹渗出。
白塔的第一层,他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