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正在沉沦。
如同落入无底的、温暖的深海,所有的感官都在被剥离,所有的思绪都在被拉长、扯断,最终化作无意义的浮沫。
叶染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她第二次体验自我的彻底消解,上一次是为了终结无尽的、无聊的生命,而这一次,是为了给一场更有趣的游戏,画上一个足够华丽的句号。
她怀中的那点魂光,已经被她妥善地安置在识海的最深处,用自己燃烧的残魂包裹起来。这样,就算是彻底归于虚无,他们也能在一起。
挺好。
混沌的洪流已经触及了天道最后的本源,那代表着“归零”的光点,在她的力量面前,发出最后不甘的哀鸣。
一切都将结束。
再见了,我的龙。黄泉路上,我陪你一起,就不会无聊了。
她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如此想到。
然而,就在那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即将完全吞没她的瞬间。
嗡——
一声悠远、苍茫、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即将毁灭的虚无之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属于此界,它古老得仿佛是世界诞生之前的第一缕震动。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一道比敖烬龙躯全盛时期还要璀璨、还要霸道、还要古老的金色神光,突然从三界某个遥远的方向,洞穿了层层破碎的空间,洞穿了天道祭坛摇摇欲坠的壁垒,精准无比地,照射在了叶染那即将彻底透明的身体之上!
那金光并非能量,更像是一道来自血脉源头的、不容抗拒的“敕令”。
它没有温度,却在触及叶染身体的瞬间,让她那正在飞速消散的混沌魔气,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而她那即将熄灭的、混乱的识海深处,更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变。
那被她用残魂之力紧紧包裹、准备一同带入永寂的、属于敖烬的金色魂光,在被这道跨越时空而来的金光照射到的刹那,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最深处、无法抗拒的召唤。
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原本虚弱不堪、近乎透明的魂光,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初升的骄阳,璀璨夺目。那沉睡其中的迷你龙影,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股浩瀚而古老、仿佛沉睡了亿万载的意志,自其中,悍然苏醒!
“不!”
叶染那即将消散的意识,在这一刻,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从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敖烬的残魂,正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她的识海中,强行向外拖拽!
她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那是她的!是她要带走的东西!
她疯狂地催动自己所剩无几的残魂之力,试图将那团魂光重新禁锢。然而,她的力量在那道古老的金色敕令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那道金光,仿佛是一把钥匙,开启了敖烬残魂深处某个最古老的烙印。
魂光不再是虚弱的能量体,它化作了一个坐标,一个终点,一个回归的信标。
而那道从三界之外射来的金色神光,则化作了一座桥梁。
一座连接着“死亡”与“新生”的,横跨了整个三界、贯穿了时间与空间的金色桥梁。
在祭坛上所有生灵震撼的目光中,那团璀璨的金色魂光,被那道神光牵引着,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从叶染的眉心处,飘了出来。
它脱离了她,悬浮在半空中,与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融为一体。
叶染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她那燃烧残魂的毁灭进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被打断了。那即将吞没一切的混沌洪流,也失去了源头,开始变得紊乱。
而就在此时,那道金色光柱的另一端,三界之内,某个被世人遗忘的禁忌之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龙骨禁地。
那片埋葬着无数上古龙族骸骨的死寂之地,此刻,所有的龙骨,无论大小,无论属于何种龙族,都在同一时间,剧烈地震动起来。
它们发出阵阵悲鸣,又似在欢呼。
在禁地的最深处,那具曾被叶染和敖烬见过的、最为庞大、也最为完整的上古龙骨,那具敖烬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后手,此刻,正散发出冲天的金芒。
每一根骨骼,都如同被重新赋予了生命,古老的龙族符文在骨骼表面疯狂流转。
那道来自天道祭坛的金色光柱,其根源,正是这具龙骨!
魂归!
仿佛听到了来自本体的召唤,悬浮在天道祭坛上的那团魂光,沿着金色光柱构筑的桥梁,以一种超越了光的速度,瞬间回归!
轰!!!
当魂光没入龙骨禁地那具庞大骸骨的瞬间,整个三界,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君临天下的无上威压,自龙骨禁地爆发,瞬间席卷了九天十地!
天道祭坛之上。
那道金色的光柱,在魂光回归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光柱之中,一个巍峨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塑,被构筑。
先是骨。
一具比先前敖烬显化的真身,还要庞大三分、线条更加古朴苍劲的黄金龙骨,在光柱中凭空凝聚成形。那骨骼之上,流淌着的是神性的光辉。
然后是筋。
亿万道金色的丝线,缠绕上骨架,连接起每一处关节,勾勒出充满极致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再然后,是血肉。
磅礴的生命精气在光柱中沸腾,化作滚烫的龙血,填充着经络,滋养着血肉,让那具骨架,重新变得丰满而充满力量。
最后,是鳞。
一片片比先前更加厚重、更加华美、闪烁着不朽神光的金色龙鳞,从血肉中生长出来,迅速覆盖了全身。每一片龙鳞之上,都仿佛铭刻着一方小世界的生灭至理。
“这……这是……”
下方的龙族,已经彻底看呆了。
赤龙王那巨大的龙口张得能塞进一座山,他能感觉到,自己血脉深处传来的,不再是面对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种……面对“先祖”,面对“神明”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顶礼膜拜。
灰牙更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只是趴在地上,用一种看神迹的眼神,仰望着那正在发生的一切,巨大的狼躯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天道祭,那团混沌的能量体,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意志波动。
它想要逃。
它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地,逃离这里。
它从那正在重塑的身影上,感觉到了一股比叶染的混沌魔气,更加让它恐惧的力量。
那是“创世”之力,是与它同源,却又凌驾于它之上的,真正的不朽神性!
然而,已经晚了。
当最后一根龙须在光柱中凝聚成形,当那对全新的、仿佛由两轮太阳铸就的峥嵘龙角,彻底生长完毕时。
光柱,轰然散去。
一尊全新的、从未在此世间出现过的上古神龙,盘踞在虚空之中。
他的身躯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这摇摇欲坠的天道祭坛,在他面前,都显得像一个渺小的玩具。他的龙鳞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在金色的底蕴之上,流淌着七彩的神曦,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周围的虚空生出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
他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让整个虚无之海,都为之凝固。
时间,空间,法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
上古神龙,再现世!
叶染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他之间那最后一丝联系,也随着他的重塑而断绝了。
她那燃烧的残魂,因为失去了目标,也缓缓地、重新归于沉寂。毁灭的进程,被强行中止了。
那个她以为已经消失的男人,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强大、更加遥远的姿态,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尊盘踞在虚空中的上古神龙,缓缓地,转过了他那颗比山岳还要巨大的头颅。
一双如同两轮金色恒星般的、浩瀚无垠的眼眸,穿过层层空间,穿过那漫天飞舞的金色尘埃,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战意,也没有了被囚禁万载的屈辱。
有的,只是一种叶染看不懂的、仿佛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那庞大的神龙之躯,开始在璀璨的神光中,迅速收缩、变幻。
转瞬之间,他便重新化作了那个人类的形态,依旧是那身玄色的衣袍,依旧是那张冷峻的面容。
只是,他的眉宇间,多了一抹淡淡的、神性的金色印记,一双眼眸,也化作了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灿金色。
他一步一步,踏着虚空,朝着叶染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三界众生的心跳之上。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彼此沉默着。
叶染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眸,看着他眉心那抹刺眼的神性印记,心中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之后的情绪,不知为何,却迅速冷却了下去,化作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的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他变得更强、更遥远、更像一个“神”的感觉。
她还是更喜欢那个会被她气得跳脚、会嘴硬、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有血有肉的“玩具”。
“你……”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想说些什么。
敖烬却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神性的冰凉,却又蕴含着足以让万物复苏的磅礴生机。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那道已经干涸的、因为目眦欲裂而迸开的血痕。
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叶染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怔。
而敖烬,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自己的“死而复生”而显得有些无措和茫然的、微微泛红的眼眸,灿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万古星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神性的威严,却又蕴含着一种足以融化万载冰川的、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回来了。”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