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外海的短暂对峙,如同一声警钟,通过陈阿贵们细致的记录和李振笔下密密麻麻的笔记,被迅速传回了大明科学技术的心脏——格物院。
而此刻的格物院,正沉浸在一片近乎狂热的攻坚氛围中。
院使鲁胜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将李振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反馈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看见了?水师的弟兄们在海上拿命试铳!咱们在后方,绝不能拉胯!防锈、铳刺,还有那引药防潮——三天!就给老子三天!拿不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咱们格物院上下,都没脸去见陛下,没脸去见前方将士!”
他没有丝毫官僚式的拖延,立刻召集了全院所有涉及冶金、防腐蚀、机械结构的大匠和优秀生徒,将问题拆解,分头攻坚。
他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冶炼工坊,与几位老铸匠围着通红的炉火,反复调整着铁水的配比,试图从材质根源上提升抗腐蚀性。
“鲁院使,光是改铁料,怕是来不及,也未必能完全防住海上的盐蚀。”一个戴着厚厚水晶眼镜、负责物料研究的年轻生徒大胆提出意见,“是否可考虑在铳管外层,加一道防护?比如……被覆?”
“被覆?”鲁胜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用什么?漆?海上日头毒,浪头猛,普通漆皮几天就泡烂了!”
那生徒显然早有思考,急忙道:“不是普通漆。学生查阅古籍,并请教过几位老船工,可用生漆混合桐油,再加入一定比例的细密石粉(注:类似原始腻子),多层刮涂,打磨光滑。此物耐水耐腐,韧性亦佳。或可一试!”
鲁胜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否定这种看似“土法”的方案:“光说不练假把式!立刻去调生漆桐油,按你的想法配比,做样品!同时,其他人,给老子继续试铁料配比!双管齐下!”
另一方面,针对铳刺安装不顺手的问题,几个专精机械结构的匠人则围着图纸和一支样铳激烈讨论。
“海上颠簸,铳刺若安装不牢,近战便是找死!现有的套筒式,在陆上尚可,在船上容易松动!”
“那改用卡榫式?类似榫卯结构,卡死了,轻易不会掉!”
“卡死了是牢靠,但紧急时拆卸更换也麻烦!能否设计一种既能卡紧,又能快速解锁的机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提出构想,又不断被质疑、推翻。
最终,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擅长制作精密锁具的老匠人,默默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带有弹簧卡销和释放按钮的简易结构草图。
“此物……或可。”他言简意赅。
众人围拢过来,仔细研究,发现这结构巧妙利用了弹簧的弹力和卡销的限位,既能保证铳刺安装后稳固不松,又能通过按压按钮实现快速拆卸。
“妙啊!”负责此小组的匠头一拍大腿,“就按这个思路,立刻打造几个实物出来测试!”
就在格物院内为技术细节争分夺秒之际,已抵达江西的徐明远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
他虽身在江西督办新织机推广,但心系全局,尤其是关乎水师战力的大事。
他立刻修书一封,动用自己的职权和人脉,要求江西境内几个为水师提供部分原料的工坊,优先保障格物院所需的生漆、桐油以及特定品质的铁料供应,并派出得力手下协助协调运输,确保格物院的研究不受物料短缺影响。
三天期限将至,格物院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鲁胜亲自测试了多种铁料样本在模拟海水环境下的表现,效果均不理想。
而那个年轻生徒提出的“生漆桐油石粉被覆”方案,在经过数次调整配比、反复涂刷测试后,其试片在模拟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耐腐蚀性!
“就是它了!”
鲁胜当机立断。
“立刻制定被覆工艺标准,组织人手,对现有库存及后续生产的‘正德一式步铳’进行被覆处理!铁料的研究继续,但不能等!”
同时,那款带有弹簧卡销的快速安装铳刺机构,也经过多次改进和暴力测试,被证明结构可靠,操作便捷,完全满足船上使用需求。
鲁胜看着初步成功的防锈被覆样品和新型铳刺机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立刻亲自起草奏报和给水师的回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洁的说明和具体的工艺参数、图纸。
在奏报末尾,他重重写道:“……新法防锈及铳刺已具雏形,然实践检验方为根本。
恳请陛下准臣即刻派遣工匠,携新制样品及工艺,分赴月港、广州水师驻地,实地试用、改进,并指导当地匠户学习掌握,以期尽快形成保障能力。”
从接到反馈,到初步拿出解决方案,格物院上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和务实的态度,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响应。
这股力量,源于皇帝坚定不移的支持,源于徐明远等人的居中协调,更源于以鲁胜为代表的这群帝国工匠,那份精益求精、敢于攻坚的“匠心”。
他们用汗水和智慧,默默为前线的将士,锻造着更为可靠的利爪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