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春意,在赣江两岸的垂柳新芽和田间地头忙碌的身影中愈发浓烈。
工部侍郎、格物院同治徐明远,并未沉浸在初抵江西时地方官员的盛大迎接中。
他婉拒了多数宴请,只带着几名精通工巧的随员和格物院派出的匠师,直接扎进了南昌城外的官营织造坊。这里,将成为新式水力大织机第一个试点的战场。
织造坊内,机杼声虽未停歇,却透着一股陈腐之气。
数十架旧式织机哐当作响,效率低下,织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坊主是个老于世故的吏员,陪着笑脸,话语间却满是推诿:
“徐大人莅临指导,是小坊的荣幸。只是……这新式织机,闻所未闻,贸然更换,万一……影响了今年的贡赋,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不如先选一两台试试?”
徐明远没有立刻反驳,他仔细巡视了每一道工序,从缫丝、纺纱到织造,不时询问织工细节,随手在带来的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做派,让随行的江西布政使司官员和坊主都有些意外——这位京城来的侍郎大人,似乎更像是个工匠头子。
当晚,在布政使司衙门的临时书房内,徐明远与吴永年挑灯夜谈。桌上铺着鲁胜改进的新织机图纸,旁边还放着徐明远白日考察的记录。
“吴参政,”徐明远指着图纸上复杂的联动机构,“此机若能成,效率倍增,江西夏布成本可降,外销竞争力大增,于民于国,皆是大利。然而,观今日织造坊之情状,非仅器械之弊,更有管理之惰、人心之疑。”
吴永年深有同感:“徐侍郎明鉴。江西积弊,非一日之寒。下官推行新政,深感旧制之缠缚,犹如陷入泥沼。格物院能于数日间对水师火铳反馈做出应对,此等效率,令人惊叹。不知此法,可否用于此织机推广乃至江西工坊革新?”
徐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正有此意!格物院之法,其核心在于‘聚焦问题、拆解攻坚、快速试错、重视反馈’。我等推广此织机,亦当如是。不能只将图纸往下一发,便坐等成果。”
他随即提出了一个详细的方案:
第一,聚焦核心,建立“示范工坊”。 不追求全面铺开,集中人力物力,就在南昌官营织造坊内,划出独立区域,由他带来的格物院匠师和挑选出的本地优秀工匠组成核心团队,全力攻关,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安装、调试成功第一台联动式水力大织机,并形成标准化的安装、操作、保养流程。以此作为样板,破除疑虑。
第二,拆解难题,多方协作。 他将织机推广面临的难题拆解为:
技术落地: 由格物院匠师负责,解决安装、调试、适配江西本地苎麻原料及水力条件的技术问题。
工匠培训: 由核心团队在调试过程中,同步培训第一批本地织工和维修匠人,编写浅显易懂的《操作要诀》。
物料保障: 吴永年协调地方,确保木材、铁件等物料供应,尤其是关键传动部件的精加工。
政策配套: 吴永年需以布政使司名义,明确此示范工坊产出之优质夏布,由市舶司优先采购外销,并给予试运行期间的税赋优惠,让参与者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快速试错,迭代改进。 徐明远强调:“第一台样机,不必追求完美无瑕。关键在于快速投入使用,在实践中发现问题。诸如传动皮带易磨损、水轮转速与织机匹配、不同批次苎麻纤维对织机的影响等,都需在实际运行中才能暴露。发现问题,即刻记录,即刻研究,即刻改进。我们要的,不是一架放在那里好看的‘祥瑞’,而是能持续稳定生产、创造效益的利器!”
第四,建立反馈与推广通道。 示范工坊运行后,将其遇到的问题、改进的方案、培训的经验,定期编纂成《工坊革新简报》,分发至江西各府县有意兴办工坊的官员和商贾手中。同时,开放工坊,允许各地派人前来观摩学习,让事实说话,让效益驱动推广。
吴永年听完,抚掌赞叹:“妙哉!此非仅推广一器,实乃导入一新法也!下官定当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这示范工坊,便是撬动江西工坊革新的支点!”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徐明远亲自坐镇示范工坊区域,他与格物院匠师、本地木匠、铁匠同吃同住,日夜不休。安装水轮基座时,他发现原设计对江西松软土质的考虑不足,立刻召集人手重新加固;调试联动机构时,传动齿轮屡屡卡死,他挽起袖子,与匠人们一起反复拆装、打磨、调整;编写《操作要诀》时,他坚持要用最直白的方言口语,确保普通织工能看懂。
这种亲力亲为、不尚空谈的作风,极大地感染了参与其中的本地工匠。一位老木匠私下对徒弟感叹:“这位徐大人,是真心来做事的官!跟着这样的官干活,有劲头!”
而徐明远也并未忘记格物院那边的进展。他通过驿站系统,保持着与鲁胜的通信,不仅将织机推广中遇到的类似“标准化零件加工精度”等问题反馈回去,供格物院参考,也及时了解了水师火铳防锈、铳刺改进的最新情况,并据此调整了自己在江西协调物料的方向,确保格物院所需能得到优先满足。
短短十余日,在南昌城外的织造坊内,靠近河岸的一角,一座经过加固的水车开始隆隆转动,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连杆和齿轮,将动力传递至厂房内那台体型庞大、结构精妙的联动式水力大织机上。随着格物院匠师最后一次检查完毕,发出指令,经过培训的织工紧张而又期待地启动了机器。
嗡——哐当…哐当…
不同于旧式织机缓慢而嘈杂的声响,新织机发出了低沉、有力且节奏更快的运行声。梭子在经线间飞速穿行,原本需要数人配合的工序,如今几乎自动化完成。看着质地均匀紧密的夏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织机上延展,围观的工匠、织工、乃至被吴永年“请”来观摩的地方官员和士绅,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徐明远站在人群中,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仔细聆听着机器的运行声音,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的运转情况,对身边的匠师低声道:
“记录,主轴第三轴承处有异响,需重点关注。另外,苎麻投料速度与织机节奏还需微调……”
这仅仅是开始。
示范的成功,只是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接下来,如何将这套“格物院工作法”融入江西的土壤,如何培养出本地的技术骨干,如何应对大规模推广中必然出现的更多、更复杂的问题,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至少,他已经用行动,在江西这片渴望新生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名为“效率”与“务实”的种子。匠心不止于器物,更在于方法与精神的传承。江西的工坊革新,正伴随着这新织机的韵律,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