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外的官营织造坊,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那台依托赣江支流水利、日夜不息隆隆运转的联动式水力大织机,不仅以其骇人的效率和出产的优质夏布吸引着各方目光,更以其本身的存在,成为了检验江西新政韧性与“格物院工作法”成效的试金石。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织造坊临河的区域已是人声鼎沸。
今日是示范工坊首次对“特邀”观览者开放的日子。被吴永年以布政使司名义“邀请”来的,不仅有南昌及周边府县心存疑虑或好奇的官员、士绅,更有十几位在江西乃至江南都颇有影响力的布商、海商。
他们被安排在距离织机不远不近的观摩区,既能看清机器运作,又不至于干扰生产。
“诸位请看,” 负责讲解的是一位名叫陈建生的年轻格物院匠师,他脸上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声音却洪亮有力,“此乃联动式水力大织机!依托水轮之力,带动纺纱、织布联动。以往需五名熟练织工配合一日方能完成的夏布,此机仅需两人操作,六个时辰便可完成,且布面更匀,质地更密!”
随着他的讲解,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飞速运转的机器上。只见浸泡处理好的苎麻纤维被自动喂入,经过几道精巧的罗拉牵伸、加捻,变成均匀的纱线,随即被引向织造部分,梭子如同被施了魔法般在经纬线间急速穿梭,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声,质地紧密、光洁的夏布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卷绕在巨大的卷布轴上。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一位来自苏州的绸缎商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凑近几步,伸手抚摸刚刚织出的夏布坯布,感受着那远超普通土布的细腻质感,“若以此布精炼染色,运往海外,其利……”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已说明一切。
另一位本地的老布商,原本对新政工坊嗤之以鼻,此刻也面色凝重。他默默计算着:这等效率,这等质量,自己手下那些分散在各家各户、效率低下的织机,如何竞争?要么被淘汰,要么……也必须跟上!他悄悄拉过陪同的布政使司小吏,低声询问购置此机、或与官营工坊合作的可能。
效率的提升,直接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利益预期。商贾的嗅觉最为灵敏,示范效应在无声的观摩和内心的盘算中,已然开始发酵。
一些被“请”来的地方官员,看着眼前这超越认知的机器,再联想到吴永年近日愈发强硬的吏治整顿,心中那点阳奉阴违的小心思,也不得不重新掂量。
然而,光鲜的背后,是持续不断的问题与挑战。就在观摩进行到一半时,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运行速度骤降,随后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徐明远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眉头微蹙。
负责操作的年轻织工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格物院匠师陈建生一个箭步冲上前,仔细检查。
“徐大人,是传动皮带!” 陈建生很快找到了问题,“连续高强度运转,牛皮鞣制的皮带磨损过度,出现了打滑和局部断裂迹象。这是之前短时间测试未曾暴露的问题。”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露出“果然如此”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徐明远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走上前,亲自查看了磨损的皮带,对陈建生道:“记录!‘联动织机传动皮带,于连续满载运行七日后,出现严重磨损,需寻求更耐磨材料或改进传动方式。’ 这是宝贵的数据!”
他随即转向带来的随员,“立刻去查,本地可有制皮作坊能提供更坚韧的皮革?或者,能否尝试用多层麻绳、葛布浸油缠绕替代?格物院那边关于传动机构的研究,有无新进展可借鉴?”
他又对吓得不知所措的年轻织工温言道:“不必惊慌。新器用之弊,正在于实践中发现。你且仔细回想,停机前可有何异常声响或震动?”
在徐明远沉着冷静的指挥下,更换备用皮带、调整张紧度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同时,关于皮带耐磨性的攻关任务,已被迅速分解下达。半个时辰后,织机重新发出均匀有力的轰鸣。这次意外停机及高效的应对,反而让在场的部分有识之士更加信服——这位徐侍郎和他的团队,是真正在解决问题,而非空谈。
此外,苎麻原料批次不同导致的纤维长度、强度差异,也对织机运行的稳定性和布匹均匀度产生了细微影响。
负责原料处理的本地老工匠,根据多年经验,提出了对投料前的苎麻进行更精细分拣的建议。徐明远从善如流,立刻将此纳入操作规程,并赏赐了那位老工匠。这种尊重本地经验、快速吸纳改进的做法,进一步赢得了工坊内部的人心。
示范工坊的红火和徐明远雷厉风行的作风,如同一根刺,扎在某些人的心上。旧的利益网络并未因乐平陈家的倒台而彻底瓦解,只是转入了更深层的地下。
这日午后,负责为示范工坊采购特定铁制连接件的吏员愁眉苦脸地找到徐明远:“大人,跑遍了南昌城所有的铁匠铺,都说打造这等精度的部件需要时间,要么就报价高得离谱……像是约好了一般。”
几乎同时,坊间开始流传一些谣言:“那新织机耗费巨大,全是民脂民膏!”“用了那机器,织工都累吐了血,官家只管要布,不管人命!”“听说那机器邪性,用了会断了织户的命脉,以后生孩子都没屁眼!”
这些手段,比乐平的暴力更加阴险。抬高关键部件价格,是从供应链上进行卡脖子;散布谣言,则是从人心和舆论上进行瓦解。
徐明远闻报,冷笑一声。他直接找到了吴永年。
“吴参政,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 徐明远将情况说明。
吴永年目光一寒:“徐侍郎放心,跳梁小丑尔!物料之事,我来处理。” 他立刻行文南昌府,以“贻误军工要务”为由,要求彻查铁匠行会是否有串联抬价、故意拖延之举,并授权示范工坊在必要时可绕过本地行会,直接向格物院合作的、或由布政使司指定的外地工坊采购。
至于谣言,吴永年与费宏掌控的《京报》江西分社联动,连续刊发文章,一方面详细报道示范工坊织工真实的工作状况和优厚的工钱待遇,并邀请本地知名郎中实地考察,出具工坊环境无害的证明;另一方面,则大力宣扬新织机带来的税收增长和流民安置成效,将对抗新织机上升到“破坏朝廷善政、与民争利”的高度。
一明一暗,行政手段与舆论攻势结合,很快,铁匠铺的报价“合理”了许多,谣言虽未完全消失,但其市场也大为缩小。旧势力的这次反扑,再次被硬生生顶了回去,但也让徐明远和吴永年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革新之路,步步荆棘。
就在应对各种挑战的同时,由徐明远亲自审定首期内容的《江西工坊革新简报》(第一期)正式出炉。这期简报用浅显易懂的文字和简单图示,详细介绍了联动式水力大织机的工作原理、安装要点、初期运行中遇到的传动皮带磨损、原料分拣等问题及初步解决方案,并附上了改进后的《操作要诀》摘要。
简报不仅分发至江西各府县衙门、主要士绅及登记在册的商贾,甚至通过驿站系统,抄送了一份至格物院和京城相关部门。
效果立竿见影。
吉安府一位原本对兴办工坊犹豫不决的致仕官员,在收到简报后,仔细研读,尤其是看到连传动皮带磨损这种细节都有记录和应对思路后,心中大定,立刻派人前往南昌示范工坊接洽,表示愿意投资在吉安兴办类似工坊。
九江府的一位海商,更是拿着简报,直接找到布政使司,询问能否优先获得新织机,并愿意预付定金,希望能抓住夏布外销的机遇。
就连远在月港的文贵,在收到这份意外的简报后,也仔细阅读了一番,对随从感叹道:“徐明远此法,可谓老成谋国。不藏私,不居功,将得失经验公之于众,可免各地重复试错,大大加速革新之势。此等胸襟与务实,难得!”
示范工坊内,徐明远站在重新平稳运行的织机旁,看着那如同银色瀑布般倾泻而出的夏布,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他手中拿着的是陈建生刚刚记录的、关于水轮轴承在长时间运行后温度偏高的新问题。
“记录,水轮主轴轴承需加强润滑,并研究散热方案。” 他平静地吩咐,目光却已投向远方。他知道,一台织机的成功只是开始,如何将这套重视实践、快速迭代、开放共享的“格物院工作法”真正融入江西的土壤,培养出千千万万个敢于并善于解决具体问题的“陈建生”,才是这场变革能否持续深入的关键。经纬之间,编织的不仅是夏布,更是一个崭新大明的工业雏形与务实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