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洪承畴率领十万北直隶屯军倾巢而出,南下平叛,整个京畿地区的防务重担,便沉沉地压在了剩余的武装力量肩上——满编的五万近卫营,以及两万五千新军。这七万五千人,成为了护卫帝国心脏的最后屏障。
兵力骤然吃紧,让朱由检感到了切实的压力。他盘算着内帑中尚有些许结余,便动了再次扩充近卫营、将其规模增至七万的念头,以期夯实这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他召来深受信赖的兵部尚书卢象升,准备商议扩军事宜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所有的规划,连同那点对未来的悠闲憧憬,击得粉碎。
风尘仆仆赶来的卢象升,并未身着官袍,而是一身粗麻孝服,头系白色额带,面容悲戚而憔悴。
他步入暖阁,未等朱由检开口,便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双手将一份奏疏高高举起,声音沙哑沉痛:“陛下……臣……恳请陛下准臣……回乡丁忧。”
“三……三年……丁忧…………”
朱由检看着奏疏上那刺眼的字眼,又看向殿下跪着的、被丧亲之痛笼罩的爱将,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力气。
他脑海中那幅由洪承畴、范文景、卢象升等人支撑起的、可以让他安心“摸鱼”二十年的美好蓝图,随着卢象升这一跪,骤然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是拿“夺情”的旧例来挽留?还是用“国事艰难,倚仗正深”的大义来劝说?但所有的话语,在卢象升那无法作伪的悲恸和那身刺眼的孝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儒家礼法,孝道大于天。父母之丧,官员必须去职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这是人伦大节,是统治根基所系的意识形态,即便他是皇帝,也无法公然、强行地违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朱由检心头。他失去了不仅仅是一位兵部尚书,一位能统筹全局的军事主官,更是他在军队系统中最为信赖的臂膀,是能在他“摸鱼”时确保武力威慑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定海神针”。
洪承畴在外平叛,卢象升又丁忧去职……这突如其来的空缺,让他瞬间感到身边能倚为干城的人物少了一半。他那“垂拱而治”的梦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怎么办呢?
朱由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道德困境。卢象升是出了名的孝子,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按照大明的制度与先例,皇帝此刻完全可以下一道“夺情”旨意,以“国事为重”的名义,强行留住这位肱骨之臣,使其“忠孝不能两全”,最终选择尽忠。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转,朱由检就觉得怎么想怎么别扭,心里堵得慌。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卢象升为国奔波的画面:这位臣子为了筹措粮饷、整饬军备、应对辽东与内地的危局,常年夙兴夜寐,奔波于各地。也正因如此,他才未能守在老父病榻之前,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这已经是一桩无法弥补的终身憾事,是卢象升为这个国家、为他朱由检付出的沉重代价。
如今,丧父之痛尚未平息,自己这个皇帝,若还要打着“为了国家”、“为了朕”的旗号,冷冰冰地下一道“夺情”令,剥夺他为人子者最后尽孝的机会,逼着他穿着官服而不是孝服,继续在案牍劳形中压抑悲痛……
“这他妈的……是不是有点太混蛋了?”
一个极其现代、甚至有些粗鄙的念头,从朱由检心底冒了出来。
作为现代人灵魂,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工具人”的属性贯彻到如此冷酷的地步。
他看重卢象升的能力,但更珍惜这份君臣之间难得的情谊与信任。若强行“夺情”,即便卢象升本人迫于皇命不得不从,那道深刻的裂痕与怨怼,也将永远横亘在君臣之间。
于是,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天子,再次展现了他那跳脱于陈规之外的思维,下达了一道堪称旷古奇闻的圣旨。
圣旨中没有冰冷的“夺情”,而是给予了卢象升 “三十个月” 的恩假,这比传统的二十七个月丁忧之期还要长出三个月,堪称超长假期。
同时,为褒扬卢氏忠烈,追赠卢象升亡父为“忠勤伯”,赐予谥号,极尽哀荣,以此彰显朝廷对忠臣身后的莫大恩泽。
暖阁内,
朱由检看着一身缟素、悲戚未消的卢象升,语气温和的说道:“建斗啊,安心回乡,好好送你父亲最后一程,尽人子之孝。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朕给你留着,它还是你的。去吧。”
卢象升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复杂的感激。
他本以为此生仕途将因此中断三年,甚至可能就此远离权力中心,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体恤,不仅给予了超乎礼制的假期追赠父爵,更做出了“虚位以待”的承诺!
这已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之恩,近乎于知遇之情。
他双膝跪地,因激动和悲伤而浑身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重重叩首:“陛下……天恩浩荡!臣……臣万死难报!待臣安葬先父,守制期满,必当结草衔环,以报陛下于万一!”
看着卢象升退下的背影,朱由检轻轻舒了口气。
他用这种“异想天开”的方式,试图在冰冷的帝国律法与温暖的人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既保全了卢象升的孝道,避免了“夺情”带来的情感撕裂,也稳住了这位核心重臣的心,确保了未来军政核心的稳定。
这道圣旨很快便传遍了朝野。
有人惊诧于皇帝对礼制的“篡改”,有人羡慕卢象升所受的殊遇,更有些敏锐的重臣,如洪承畴、杨嗣昌等人,则从中读懂了更深层的信息:这位皇帝,重规矩,但更重人情与实际;他认定的人,便会不惜代价地予以信任和保全。
卢象升的老家,在江南繁庶之地——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
此刻的朱由检,下达那道给予卢象升三十个月假期的旨意时,内心所想的,不过是全其孝道、抚慰人心。
他万万不会料到,自己这份出于私心仁念的“超规”安排,竟在不久的将来,阴差阳错地保住了整个南直隶的安危,更于无形中挽救了风雨飘摇的大明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