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县的冬天,像一头潜伏在废墟里的冰冷巨兽,用它刺骨的吐息,无情地收割着早已奄奄一息的生命。寒风从破损的城墙缺口灌入,在狭窄的街道上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发出呜呜的哀鸣。
占领县城的短暂喧嚣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寂静。那不是安宁,而是饥饿与寒冷共同酿造的死寂。
县衙后院临时整理出的房间内,杨帆面前摊开着从黑云寨和县城府库清点出的最后粮册,上面的数字让他心头一阵阵发紧。缴获的粮食看似不少,但分摊到这几乎饿殍遍野的县城数以万计的军民头上,无异于杯水车薪。
“主公,城东又发现十几具冻毙的尸首,多是老人和孩子……”周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战场上悍勇无比的猛将,面对这无声消逝的生命,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绝望的手臂。
“开仓!”他猛地合上粮册,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在城内东西南北四处设立粥棚!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先从军粮里拨付!”
命令被迅速执行。当几口大锅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支起,粟米倒入滚水中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时,整个灰岩县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无数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百姓从各个角落涌来,他们端着破碗、瓦罐,甚至双手,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渴望。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用长枪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排队!排队!”,但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秩序是如此脆弱。推搡、哭喊、咒骂,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妇人,好不容易挤到锅边,颤巍巍地递出半个破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翻滚的粥汤。当一勺相对浓稠的粥倒入碗中时,她甚至来不及道谢,也顾不得烫,猛地用手抓起就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满足而又心酸的声音。
旁边,一个母亲将分到的半碗粥,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全部喂给了怀里气息微弱的婴儿,自己则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杨帆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那一点点粥,对于长期饥饿的人来说,仅仅是吊命而已。他看到很多人喝完粥后,依旧蜷缩在寒风中,因为下一顿在哪里,依旧渺茫。杯水车薪,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残酷。
粮食的问题如同大山压顶,而严寒是另一把杀人的刀。
冯源带着一群自愿帮忙的妇人,日夜不停地赶制冬衣。她们拆解了从黑云寨缴获的一些破旧帐篷、旗帜,甚至是一些稍微厚实点的布料,填充进能找到的所有干燥的杂草、芦花,缝制成一件件臃肿却未必保暖的“棉衣”。
她亲自将一件这样的衣服披在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女孩的母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女孩则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冯源,小声说:“谢谢夫人……暖和……”
冯源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知道,这点东西,对于抵御这个严冬,远远不够。看着那些依旧衣不蔽体,在寒风中靠在一起相互汲取微弱体温的百姓,她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痛。
与此同时,杨林也在忙碌。他的实验室搬到了县衙一间僻静的厢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刻刀、矿石粉末和绘制了一半的符文纸。他试图改良一种基础的“聚热符”,希望能制造出一种可以持续散发微弱热量的符文板,放置在避难所中,帮助人们抵御严寒。
经过无数次失败,他终于成功激活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符。木符表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散发出类似暖手炉般的热量。
“成功了!大哥,你看!”杨林兴奋地拿着那块符文板找到杨帆。
杨帆感受着那确实存在的温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现实冲淡。他拍了拍杨林的肩膀:“林弟,做得很好。但这产量……能做出多少?能量持续多久?”
杨林脸上的兴奋僵住了,讷讷道:“目前……一天最多做出三块,每块大概能持续发热两个时辰……而且,刻画符文需要消耗玄气和精神力,材料也……”
杨帆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他明白,技术在绝对的数量和庞大的需求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这符文板,或许能救下寥寥数人,但对于成千上万在寒冷中挣扎的人而言,依旧是望梅止渴。
严寒与饥饿,并未因他们的努力而停下脚步。
每天,都有尸体被沉默地抬出城外,在乱葬岗草草掩埋。起初还有人哭泣,后来,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杨帆站在县衙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寒风刮过他的脸庞,如同刀割。他看到了粥棚前依旧望不到头的人群,看到了街角相拥冻毙的母子,也看到了冯源通红的双眼和杨林不甘的神情。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粮食!粮食!粮食!
解决粮食问题,已经不再是长远规划,而是迫在眉睫、关乎存亡的头等大事!黑云寨的缴获支撑不了多久,灰岩县本地的产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冬天,如果不能找到新的、稳定的粮食来源,那么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基业,他想要守护的这些人,都将在饥饿与寒冷中化为乌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冰冷地刺入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