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青禾终于感觉周身那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如同溺水之人冲破水面,从那道极不稳定、边缘仍在疯狂扭动修复的裂缝中完全挣脱出来时,他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无比、阻滞万物的混沌胶质,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准确形容的“世界”。
混沌源海。
这里首先剥夺的,是习以为常的认知基础。没有明确的上与下,左与右,前与后。脚下并非坚实的大地,头顶也无璀璨的星辰或苍穹。目之所及,是一片真正意义上无边无际、仿佛自太初便已存在并将永恒涌动下去的“海洋”。但这“海水”,绝非凡间之水,亦非仙灵之气,而是最原始、最本初、未经任何后天法则梳理规整的——混沌气流。
它们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蒙基底,但这灰蒙并非死寂,而是在永不停歇地变幻着浓淡与层次。在这片无尽的灰蒙之中,又夹杂、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如同亿万钻石与各色宝石被碾碎后抛洒开来的璀璨光点。那些是高度凝聚的、属性各异的混沌能量结晶,闪烁着赤炎、冰蓝、幽紫、庚金等种种光华,它们随波逐流,时而碰撞湮灭,爆发出短暂而绚烂的能量火花,时而相互聚合,形成更大、更不稳定的能量团,为这片灰蒙的海洋点缀上危险的斑斓。
气流本身绝非平静。它们是在永不停歇地、以一种宏大而缓慢的节奏旋转、奔流着。放眼望去,无数大小不一的混沌漩涡遍布视野,小的仅有百丈方圆,大的却堪比一方仙域,缓缓转动间,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更有无数道混沌暗流,如同潜藏在海洋深处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穿梭、碰撞,引动局部的能量潮汐与空间震荡。这片源海,仿佛一个拥有着自身独立呼吸与磅礴脉搏的活物,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无法估量的混沌能量流转、生灭。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稳定的意义,变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橡皮泥,可以被随意揉捏。林青禾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结构如同受热的沥青般不断软化、荡漾、折叠。前一瞬,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浩瀚源海同化;下一瞬,感官又被无限放大,自身仿佛膨胀到足以充塞眼前这片混沌,那种极致的尺度变幻,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疯狂。这种空间上的错乱与扭曲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源海本身的流动一样,充满了随机与突变,若非他对空间法则有着极深的造诣,且神魂与混沌道种紧密相连,得以在某种程度上“适应”甚至“借用”这种扭曲,恐怕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就会彻底迷失方向感,甚至被这毫无规律的空间之力撕碎神魂与仙躯。
时间流速在此地也显得诡异而莫测。有时,仿佛万物凝滞,连思维都陷入粘稠,一刹那被拉伸得如同万古般漫长;有时,又感觉光阴似箭,外界或许才过一瞬,自身感知中却已历经千百年沧桑,寿元在这种加速下无声无息地流逝。这种时间上的混乱,比之空间扭曲更加无形无质,也更为凶险,它悄无声息地侵蚀着闯入者的存在根基与生命本质。
光线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光源,比如日月星辰,而是源自混沌气流本身内部永恒进行的能量湮灭与再生过程,呈现出一种弥散、朦胧、无处不在又无具体来源的状态,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秘、古老而压抑的氛围中。偶尔,在极其遥远、神识难以触及的源海深处,会爆发出短暂而极其刺目的闪光,伴随而来的是跨越遥远距离依旧能感知到的能量冲击波——那是某种强大的混沌能量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或是某种体量惊人的源海原生存在苏醒活动所产生的恐怖现象,提醒着闯入者这片土地的广袤与危险。
“呼——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彻骨,仿佛能直接冻结仙魂、冰封思维火焰的“混沌罡风”,毫无征兆地自一片看似平静的气流中生成,并瞬间席卷而至。这风并非吹动衣袍发丝,而是直接穿透了林青禾体表那层凝实的混沌仙光,作用于他的神魂本质。林青禾只觉识海如同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窟,思维运转瞬间变得极其迟缓,意识边缘甚至开始出现冻结的迹象,连忙全力运转混沌道种,一股温润而浩瀚的混沌本源之力自道种核心涌出,流转全身,才堪堪将那足以冻杀玄仙的极致寒意驱散,但心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惊悸与冰凉。而这,还仅仅只是一股在源海中相对常见、规模较小的混沌罡风。
尚未等他完全缓过气,视野尽头的混沌气流突然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炸开!一片范围极广、闪烁着危险而不祥的银灰色光芒的“空间碎片雨”,如同被无形巨弩发射出的漫天箭矢,又像是崩碎的天空帷幕,朝着他所在的区域铺天盖地般覆盖而来。这些空间碎片并非实体物质,而是空间结构在源海某种特定力场下极度不稳定后,崩解形成的、蕴含着极致切割与随机放逐之力的法则显化。它们轨迹刁钻莫测,速度迅疾如电,彼此间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锁了大部分可以闪避的空间。
林青禾瞳孔骤然收缩,深知绝不能硬接。他体内仙元奔腾,将自身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运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又似流水,在密集得令人绝望的碎片雨中寻找着那稍纵即逝、变幻莫测的微小缝隙。与此同时,他心念急转,引动体内那方初生混沌世界的一丝本源之力,混合自身混沌仙元,在身前急速布下一层柔韧无比、表面如同沸腾水面般不断扭曲、变化、演化的混沌屏障。
“噗噗噗……嗤啦!” 大部分激射而来的空间碎片,在撞上这层奇异的混沌屏障时,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泥潭,速度骤减,其蕴含的切割与放逐法则被屏障那“包容”、“演化”、“同化”的特性缓缓消磨、分解,最终化作精纯的空间能量被屏障吸收,反而使其暂时凝实了一丝。然而,仍有一些特别锐利、体积较大、或是内部蕴含的破碎法则特别强大、诡异的碎片,强行撕裂了不断演化的屏障,带着刺耳的尖啸,迫使他不得不进行连续不断、近乎违背身体本能的高难度扭曲与闪烁。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青袍的一角被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裂痕边缘轻轻扫过,那一角衣料连同其上附着的仙光,瞬间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仅仅是初入源海,立足未稳,甚至连方向都尚未完全辨明,便接连遭遇如此直接而凶险的打击。林青禾面色凝重如水,心中对这片传说中的混沌起源之地,有了更为直观、深刻乃至带着一丝敬畏的认识。这里绝非什么洞天福地,而是步步杀机、万物归墟的原始战场,是法则的坟场,也是新生的摇篮。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心神紧绷,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悬浮于缓缓流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混沌气流中,暂时寻得一处能量相对平缓、空间结构稍显稳定的微小“港湾”,收敛所有气息,仔细地感受、分析着周围的环境。与他如临大敌的心境相反,体内的混沌道种在此地却显得异常活跃与……欢欣?如同离家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道种自发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那精纯而原始、不带任何后天属性的混沌之气。这种吸收反馈给他的,是远比在仙界时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力量,丝丝缕缕,融入他的仙元,滋养他的神魂,甚至隐隐推动着他那早已达到玄仙极致、进无可进的修为境界,向着某个模糊而崇高的界限,极其微小的松动了一丝。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果然,此地虽险恶至极,却也是我混沌之道最佳的修行与印证之所。”林青禾心中明悟更深。极致的危险与无上的机遇,在这片源海之中,达到了一种动态而残酷的统一。
他定了定神,将自身神识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极其克制地向外部延伸。在此地,神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与干扰,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仙界的百分之一,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充满了各种混乱的能量波动、扭曲的空间回响以及无法理解的背景噪音,如同在暴风雨肆虐的海洋中,去试图聆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他必须凝聚全部心神,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分辨风中的气味,仔细甄别哪些是源海本身固有的“背景动静”,哪些细微的波动可能预示着未知的危险正在靠近,或者,是某种难得的机遇悄然降临。
远处,一个堪比小型星域的巨大混沌漩涡,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抗拒的速度移动着,吞噬着沿途一切稍小些的能量流与物质残骸,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吸力;更远方,超越目前神识极限的混沌迷雾深处,似乎有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阴影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仅仅是其自然散发出的、跨越遥远距离传递过来的些许气息,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或许是源海中原生的、自太初便已存在的恐怖生命体,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者之一。
没有详细的星图指引,没有前人探索的路径可循,一切只能依靠混沌道种那玄之又玄的模糊感应,以及自身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判断力。林青禾静心凝神,仔细感应着道种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却持续不断的牵引之力——那是在道种感应中,与自身联系最为紧密、仿佛同源相吸的方位,也与他之前从灵族记忆碎片中得知的、可能存在更多关于母晶乃至源海秘密的方向大致吻合。
他不再于此地停留。深吸一口充满原始混沌气息的“空气”,林青禾彻底收敛周身所有气息,将自身生命波动降至最低,仿佛化作了一块随波逐流的混沌顽石,又像是一道融入周围环境、不起眼的灰色流光,小心翼翼地、警惕地朝着道种感应指引的方向,开始了他在浩瀚无垠、危机四伏的混沌源海中的孤独探索与前行。
前方的路,注定漫长而崎岖,充满了无法预知的挑战与……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