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菜叶上滚成银珠时,谭浩正蹲在菜畦边,扒拉着土豆苗的叶子。
昨天傍晚才浇的水,今早叶片竟泛出一圈金边,在晨光下像撒了层碎金箔。
“怪事。”他捏起一片叶子,指甲轻轻刮过叶脉,触感比寻常土豆叶厚实不少,“前几日种的是隔壁王老汉给的紫皮土豆,还能变异不成?”
也不知怎么想的,他顺手把叶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起初是清苦的草味,可刚咽下去半片,后颈猛地窜起一股热流——那里是他两辈子都没甩掉的老毛病,前世当社畜落下的颈椎病,此刻却像被人用热毛巾敷了三天三夜,酸麻劲儿“唰”地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嚯!”谭浩眼睛瞪得溜圆,又扯了片叶子塞进嘴里。这回连膝盖的旧伤也跟着发热发烫,“难不成这土豆苗成灵丹妙药了?”他摸着下巴回想,最近除了每天雷打不动来菜园蹲两个时辰,也没干啥特别的事啊……难道是因为前天跟老槐树唠嗑时,顺嘴夸了句“这土豆苗长得真精神”?
正琢磨着,院外青石板路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谭浩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林诗雅那身冰绡道袍,走起路来带的风里总夹着点冷梅香。
“谭九。”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些。
谭浩一抬头,就见她抱着一卷画轴站在篱笆外,发间玉簪的流苏都没理整齐。“我带了星辰仙宗的镇宗阵法《周天星斗图》,想试一试……”
“试什么?用阵法模拟我的‘领域’?”谭浩把嘴里叼的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雅儿姐,你上次说要测我灵根,测灵碑炸了;上上次说要查我经脉,你那把拂尘着了火。今天又搞阵法?”
林诗雅耳根微红,却没接话。
她展开画轴的动作极轻,可阵图甫一落地,整片天空骤然暗下——三百六十五颗星子破云而出,在头顶排成斗柄之形,连菜园里那些金边叶子都跟着泛起微光。
“此阵可引动星辰之力,构建与天地共鸣的领域结构。”她指尖掐诀,星斗缓缓转动,“若你真有修改规则之能……”
话还没说完,云层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谭浩眯眼望去,只见第一颗土豆的虚影从云端砸落,灰扑扑的外皮还沾着泥, “啪”一声正砸在阵图东南角。
三百六十五颗星子顿时乱了两颗,阵图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这是……”林诗雅瞳孔微缩。
第二颗土豆虚影紧跟着落下,这一回竟带着若有若无的焦香——正是谭浩前天烤糊的那批里的。它砸在西北角,星斗又暗了三颗,裂缝里渗出缕缕黑雾。
第三颗、第四颗……谭浩数到第七颗,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这些土豆虚影,有带芽的、有被虫蛀的,甚至还有半颗被他啃过的,全是他这半个月扔在菜地里的残次品。
“雅儿姐,你这阵法画风跟咱家院子不太搭啊。”他拍着腿乐,“你看那颗,我记得是上周三王婆子送来的‘歪脖子土豆’,我还说它长得像赵执事的鼻子呢!”
林诗雅的道袍被阵图反噬的气流掀起,她死死攥住画轴,额角青筋直跳。
最后一颗土豆虚影裹着晨光砸下时,她甚至看清了表皮上自己的倒影——那是颗磨盘大的金纹土豆,还“咧”着个歪嘴笑。
“咚!”
阵图彻底崩成齑粉。
那颗土豆虚影没入她额头,不疼,却在皮肤上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林诗雅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篱笆才没摔倒。
她望着掌心残留的星力碎片,只觉道心像被浸入滚油——她苦修千年,每一步都踩在天道脉络上,可在谭浩的世界里,天道却仿佛是他园子里的土豆苗,高兴了就发新芽,不高兴就结歪果。
“咳……”她强行运转寒心诀想压下混乱的灵力,可刚引动丹田气海,就觉一团火顺着经脉往上窜。
喉头一甜,鲜血喷在胸前的玉佩上,将“星辰圣女”四个篆字染得猩红。
“哎哟,别硬撑啊!”
谭浩的声音忽然近在耳边。
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沾着泥的手悬在她眉心半寸处。“前儿我看王婆子摔了腿,她孙女给揉了揉就不疼了。”他歪头想了想,指尖轻轻点在她额间,“痛就别忍着,哭出来也没事儿。”
林诗雅浑身一颤。
禁锢她千年的道心枷锁“咔”地裂开一道缝,连那枚用本命精血封印的“寒心诀”都松动了——这本是师门为防圣女动情所设的禁制,她原以为要到化神境才能解开。
“你……”她抬头,正对上谭浩的眼睛。
那双眼清澈得像菜园里的井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哪有半分强者该有的深不可测?
“先坐会儿,我去盛碗土豆汤。”谭浩转身往厨房走,裤脚沾的泥点甩在青石板上,“加了蜂蜜的,甜着呢。”
林诗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菜园边缘的金叶又多了三片。
风掀起她的道袍下摆,这次她却没急着去整理——沾点泥星子,好像……也不坏。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荒山洞穴里,赵青阳正抱头嘶吼。
他浑身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豆芽,翻来覆去只会念叨“我要吃土豆”。
三天前,他奉执法殿之命来查谭浩“私养灵植”,结果被谭浩随手撒在他靴底的土豆籽缠上,如今连梦里都是土豆藤往喉咙里钻的景象。
“够了!”他抄起佩剑想要自尽,可剑尖刚抵住心口,一道金光突然穿透洞顶——正是菜园里那片金叶上滚落的水珠。
赵青阳惨叫着被金光托起,皮肤表面钻出青绿色藤蔓,五官开始朝土豆的形状扭曲。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吼:“我是执法者!不是妖物!”
“现在你是了。”谭浩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云端飘下来,“编号001,负责看园子。”
第二天清晨,进山打柴的村民发现半山腰多了尊石像:人身,土豆头,左手握着根竹鞭(鞭梢还沾着泥),右手小心护着三株刚冒头的土豆苗。
而这时的谭浩,正蹲在菜垄间,指尖利落地掐掉一株冒头的杂草。
晨雾还没散,他哼着前世在工地听来的老歌,声音混着露水落进泥土里:“咱们工人有力量……”
林诗雅倚着院门望着他,道袍袖口里还揣着那碗没喝完的土豆汤。
她忽然觉得,修仙千年,看尽星辰流转,倒不如守在这人身边,看他将一片荒田,种出遍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