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吱呀作响,谭浩跷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半块红得诱人的西瓜。
他咬了一大口,甜腻的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也懒得去擦,随手把啃完的瓜皮往地上一扔。
那青绿色的瓜皮刚碰到泥土,竟“唰”地一下抽出了嫩芽,藤蔓裹着新叶疯长起来,眨眼功夫就在头顶织出一片翠绿的荫棚,将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得,这瓜皮比我还勤快。”谭浩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林诗雅来送宗门新炼的养元丹,结果刚到院门口,就被他那“闲人免进”的规则给弹得一个趔趄,连发簪都歪了。
当时他正蹲在菜畦边拔草,看着她涨红了脸辩解“我不是闲人”,最后抱着药瓶在门外干站了半柱香才离开。
“这么下去可不成。”谭浩皱起眉,手指敲了敲竹椅扶手,“总不能连个朋友都进不来。”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猛地坐直身子,竹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他盯着院门口那排闪着金光的否定符号,自言自语道:“得立条新家规。心里没存坏水的,哪怕身上带着仙气,也准进——但进来了,就得守我家的理。”
话音刚落,菜园四周的金色纹路便漾开了一圈涟漪。
原本锋利如刀刃的否定符号,“唰”地淡去了一角,原地“咔”地冒出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好人通行”八个字。那最后一个“行”字还拖了道墨点,像是刚写完就被风吹歪了笔锋。
谭浩满意地躺回竹椅,顺手又捞起一块西瓜。
甜汁顺着指缝滴落,立刻被泥土“滋滋”地吸了进去,连蚂蚁都凑过来舔舐——这是他今早刚添的规矩:“我家的土,就爱喝甜水。”
日头偏西时,院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谭浩耳朵动了动,没睁眼——这脚步声轻得像猫,既不是张猎户的沉重,也不是王婆子的拖沓。
他故意装睡似的哼唧了一声,随即感觉到竹椅边传来清浅的呼吸。
“九皇子。”林诗雅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生涩。
谭浩睁开眼,看见她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堆着几颗殷红的野果,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仙裙,换了件青布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倒像是邻村出来采果子的小娘子。
“圣女大人这是……走亲戚?”谭浩坐起身,指了指竹篮,“野果子?”
林诗雅耳尖微红,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山脚下野树上摘的,比宗门的灵果甜。”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我尝过的。”
谭浩捏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真甜!比我种的土豆还甜——”他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门口的木牌,“你早上过来的时候,没给弹出去吧?”
林诗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方才她迈过门槛时,脚下的土地传来一股暖意,像是晒了半天的棉被。
体内原本总被规则压制、运转滞涩的灵力,竟顺着经脉流畅地转了一圈,连眉心那枚代表“外来者”的淡金印记都在隐隐发烫——不是灼痛,倒像是春雪消融时的酥麻感。
“你为了让我进来……改了天道规则?”她抬眼望向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谭浩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随手撒进旁边的花盆——那盆里立刻冒出一株鲜嫩的小瓜苗,绿得能掐出水来。
“改什么天道,我就是给我家院子立了条新家规。”他指了指头顶的藤蔓棚子,“你看这瓜藤,顺着架子长才凉快,人跟人之间,咋就不能通融点情理呢?”
林诗雅望着他沾着西瓜汁的指尖,忽然浅浅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雪落进溪水里,化开一片清亮:“原来你家的规矩,就是情理。”
密林深处,苏月华握着窥律鉴的手微微颤抖。
镜面上,原本代表天武大陆规则脉络、金红交织的光网,此刻在东北角赫然裂开一块漆黑的空白区域,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紫色光芒,像一枚正在孵化的蛋。
她凑近细看,那空白之中隐约能分辨出竹椅、菜园的轮廓,还有两个正在交谈的人影——正是谭浩那座小院。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空白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所过之处,原本规整有序的灵气流动变得歪歪扭扭,连一片路过的积雨云都绕着空白边缘走,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结界……”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痕,“这是在……孕育一个全新的‘世界雏形’。”
远处传来山雀的啼鸣,苏月华猛地合上铜镜。
她望向菜园的方向,喉头发紧:“上界那些老家伙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他的‘新家规’把整个天武大陆都圈进去吗?”
风卷着泥土和蔬菜的清香飘来,她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信——“三日后,星辰仙宗将派大乘期长老下界,收编大夏皇朝余脉。”
苏月华低头看了眼冰冷的铜镜,又抬头望了望那片被淡紫光晕笼罩的菜园。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谭浩的‘家’,早就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那个世界了。”
竹椅上的谭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他望着院外渐渐融入暮色的山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锄头——那是今早王铁匠新打的,木柄上还带着毛糙的木屑。
“明儿个得给菜园扩扩地了。”他掂了掂手里的锄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先……浅浅地画道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