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散去,桥下的红光缓缓退入深渊。那些根须般的黑影缩回黑暗,只留下桥面几道湿滑的痕迹,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擦过。
夜澜站在对岸,背上的幽瞳依旧没有动静。他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微弱但平稳。月牙簪泛着淡淡的光,一闪一亮,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走。”他低声说。
雷嗔、白枭、铁无锋三人紧随其后。四人穿过裂谷入口,正式踏入葬神谷。
谷内一片死寂。脚下不再是骨粉铺成的碎石路,而是灰黑色的硬土,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干涸的泥沼表面。四周岩壁高耸,遮住了天光,头顶只剩一条细长的缝隙,透下些许暗红色的云影。
空气很沉。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丝凉锈,喉咙发痒,胸口闷得慌。
幽瞳的尾巴忽然抽动了一下。夜澜察觉到,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了?”雷嗔压低声音问。
夜澜没回答。他能感觉到,幽瞳体内的月神血脉正在轻微震荡。那股震荡不是来自外界攻击,更像是……共鸣。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风,也不是兽。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爬行。
夜澜抬手示意队伍静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弹,符纸飘向半空,瞬间燃起一道青光。光芒照亮前方十步范围,随即熄灭。
就在这短暂的光亮里,他看到了地上的脚印。
不止一组。
有的深陷泥土,爪痕分明,五指分开却无趾节,末端呈钝角;有的则是拖行痕迹,一路蜿蜒,断断续续,像是中途消失又重新出现。最奇怪的是,这些脚印边缘残留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晕,靠近时能闻到一股焦臭味,像是灵力燃烧后的余烬。
“混沌侵蚀。”铁无锋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地面,“刚留下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白枭站在一旁,手指在琴身上敲击了几下,节奏短促。他闭着眼,似乎在捕捉什么信息。
“这片区域不对。”他说,“我的感知被压住了,连记忆影像都调不出来。”
夜澜点头。他自己也试过用冰雷双脉探查四周,结果灵力刚离体就被吞掉大半,反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他只能勉强感知到周身十步内的动静,再远一点,什么都看不清。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说,“我们得换路线。”
雷嗔皱眉:“绕路?可古图显示最近的路径就是这条。”
“正因为是最近的,才危险。”夜澜扫视四周,“这些人打过一场,而且打得不轻松。高温和极寒同时存在,说明至少有两个高阶修士在这里交手。他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来?”
没人回答。
答案其实很明显。
塔心石。
谁都知道第三块塔心石埋在葬神谷底。既然有人来过,那就说明这地方早就不是秘密。
夜澜转身贴向左侧岩壁。那里有一道凹陷,刚好能藏住一个人。他背着幽瞳,动作放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地面稳固才敢落脚。
其他人跟着靠过去。
“我走前面。”夜澜说,“你们保持距离,别出声。”
队伍开始沿着岩壁前行。比起中央开阔地带,这里更安全。岩石挡住了部分视线盲区,也能防止被突然袭击。
走了约莫一刻钟,地面逐渐倾斜向下。空气中那股锈味越来越浓,吸入后脑仁隐隐作痛。夜澜知道这是神识被侵蚀的表现,立刻从幻天塔第二层取出一枚静灵符,贴在眉心。
符纸化作一道清凉气息,顺着眼眶流入识海。他的思维一下子清晰起来。
借着这股清明,他再次查看地面。
新的脚印出现了。
这一组明显比之前的更新鲜。爪痕更深,泥土翻起的角度还带着湿润感。最关键的是,这些脚印周围没有混沌残留,反而有一圈极淡的银光,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夜澜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缕冰丝,轻轻触碰脚印边缘的土壤。
冰丝刚碰到泥土,立刻变黑,像是被腐蚀了。
他迅速收回手,冰丝断裂,化作烟雾消散。
“有问题。”他说,“这土被动过手脚。”
铁无锋凑近看了看:“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用禁术封印过这片区域,试图掩盖什么。”
白枭突然开口:“听到了吗?”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起初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像是人在说话,又不像。
语调平直,没有情绪起伏,重复着同一个词:
“回来。”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四面八方都有。
夜澜猛地抬头。岩壁上方,一道裂缝中隐约闪过一个人影。
等他再定睛看时,影子已经不见了。
“别追。”他低声警告,“是幻觉。精神压迫太强,已经开始影响感知了。”
雷嗔咬牙:“这鬼地方连呼吸都觉得难受,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垮。”
“撑住。”夜澜盯着前方,“只要找到掩体,就能布防。”
又前行百步,地形终于有了变化。前方出现一片倒塌的石台,残垣断壁交错堆积,形成多个隐蔽角落。石台上刻着古老符文,大部分已经磨损,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夜澜选择了一个三面围合的缺口作为临时据点。他将幽瞳轻轻放下,让她靠在石壁上。月牙簪的光微微闪烁,她的呼吸频率比之前快了些。
“她状态不太对。”雷嗔注意到,“是不是离核心太近了?”
夜澜伸手探入她识海,感受到一股紊乱的波动。那是月神血脉在与某种力量对抗,但还不至于失控。
“暂时没事。”他说,“让她保持昏迷反而更好,省得受外界干扰。”
白枭坐在一旁,手指不停敲击琴身。他在尝试连接千机阁的远程讯息,但信号始终不稳定。
“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影子……”他忽然说,“穿着星月纹的道袍。”
夜澜眼神一冷。
玄尘子。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铁无锋检查完装备,低声汇报:“防御甲还能撑三轮高强度冲击,净魂铃充能百分之六十。问题是,咱们带的补给不够支持长时间滞留。”
“本来就没打算久留。”夜澜站起身,看向谷深处,“找到塔心石就走。”
话音未落,幽瞳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夜澜立刻回头。
她没醒,但嘴唇微张,吐出三个字:
“不要开……”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这三个字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夜澜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幽瞳没有回应。她的尾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梦中挣扎。
夜澜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站起。
他知道这不是随意的呓语。
这是记忆碎片在起作用。
她看到了什么?
三百年前的那一战?还是更早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谷底方向。黑雾弥漫,看不到尽头。只有那股“回来”的低语,仍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荡。
“我们得换个方向。”他说,“避开主路,从东侧岩缝穿过去。”
“那边更窄。”雷嗔提醒,“万一被困住,连转身都难。”
“正因为窄,才安全。”夜澜握紧腰间的剑柄,“大场面适合设伏,小通道反而没人敢进。”
队伍重新整备。
夜澜最后一个起身。他背起幽瞳,脚步沉稳地走向东侧岩壁。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狭窄通道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更像是某种东西从地下苏醒。
远处,那片曾有打斗痕迹的焦黑土地上,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从中伸出一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