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不可能看着母亲,躺在冰冷冷的地面上,而无动于衷。
他终究是按捺下满心的焦灼与痛苦,选择先救他娘。
王家两位公子当机立断伸出援手,让人背上明显是装昏的李娘子,往医馆去了。
李存母子俩走了,赵璟和陈德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所有涉事人等全都走了个干净,茶馆里轰然炸了锅。
王钧说,“没想到,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楚勋也唏嘘,“都怪我,若我没有多嘴问那一句,也就没有今天这回事儿了。”
王家大公子王霄说,“错不在你,而在……”
不好言长辈不是,王霄顿了顿,才继续说,“是谎言,便迟早会揭穿,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过是早一天晚一点的区别。除非李兄一直不娶妻,否则,这幕场景,早晚会发生。”
黄辰死死拧着眉头,显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世上竟有如此奇葩事儿。
“李贤弟温文尔雅,腼腆少言,我以为他的家眷,必定也知书达理……”
却哪料到,李存竟会有这样一个奇葩的母亲。
她竟然欺瞒儿子,与别的姑娘定了亲。
就如王霄所说,这件事或早或晚都会被戳穿,与其到时候母子反目,不如一开始便说清楚。何须隐瞒弄鬼,走到这步田地?
黄辰摇头晃脑,非常想不明白。
李存学问和品貌都有,想娶哪家姑娘,让他娶就是。只要对方身世上没有大伤,成全儿子的一番苦心又何妨?
李存又不像他,他貌丑若牛头马面,迟迟说不上亲事。屡次相亲,姑娘都会被他吓得抱头鼠窜。母亲没办法,想出了找一人替代他骗婚的想法,被他斩钉截铁的拒绝。
别的事情上能作假,唯独学问和婚姻上做不得假。
前者一考就露馅,后者则攸关后半辈子的幸福,如何能在这上边打马虎眼?
黄辰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旁观者中,有一中年人惊叫出声,“这事儿听着耳熟!这个李家,莫不就是早先那个李家?”
“什么这个李家,那个李家,你倒是说清楚啊!”
“哎呀,你们忘了么,就是‘一女许两家的那个李家’!”
中年人显然急了,声音都劈叉了。
他说,“那一女许两家中,那个三心二意的姑娘,后边不是改与李家儿郎定了亲?那个李家,是不是就是方才中了第五名的李存?”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又轰然热闹起来。
这人不提醒还罢,一提醒,他们一琢磨,觉得怕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那奇闻轶事中的姑娘,退了赵家的亲事,改与李家定亲。
现实中,赵璟方才亲口承认,他曾被退亲,随后才在家人的主张下,娶了现在的夫人。
赵璟怕就是被退亲的那个“赵”。
而听李存的意思,他原本要定下的,也不是“一女许两家”中的“一女”,而是陈德安嫡亲的姐姐。
奈何他娘在中间弄鬼,导致真正与他定亲的,乃是那朝秦暮楚的“一女”。而他心仪之人,却早早嫁了赵璟为妻。
原来那所谓的“一女许两家”,中间竟还隐瞒着这样一段奇诡的故事。
这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好好的县试放榜,中间能爆出这么一个大瓜。
学生和百姓们都激动的说道开了。
这出热闹因为传扬的太广的缘故,此时有了后续,所引爆的热度,甚至远超过了放榜所带来的热度。
就见一个个的,这时候都交头接耳,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俨然是把传递八卦,当做了比放榜更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与赵璟与陈德安无关,两人避开人流,走到胡同中,往家去。
还真让两人猜着了,他们到家时,许素英早知道了他们上榜的消息,正兴奋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看到两人进来,热情的将他们拉进堂屋,又是递水,又是递果子,还要给两人擦汗,可把赵璟和陈德安吓着了。
“娘,您悠着点。儿没因为中榜激动的晕过去,怕是会被你这热情劲儿吓晕过去。”
许素英指着德安的鼻子,想要骂,后来想起,到底是过了童子试,总要给他个好脸。
她便将手放下了,把那些脏话也憋到了嘴巴里。
但许素英最稀罕的还是赵璟,她就转到了赵璟跟前,“乖乖,还真中案首了。可真了不得,十七岁的案首,整个人清水县,你是头一个。”
赵璟笑着推说“娘,我这是侥幸。”
“哪里来的侥幸?你这纯纯是实力。加把劲儿璟哥儿,到时候府试和院试也考个头名回来,咱们中个小三元。”
陈德安挤兑她娘,“没过县试时,你一门心思就想让璟哥儿过县试。璟哥儿连着考了几个头名,您又想让璟哥儿当案首。案首考回家,您又想小三元。娘,得陇望蜀这四个字,算是让您学明白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许素英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
“当个童生,你快不是你了。”
“哎哟,这一巴掌舒坦,就是这个味儿!娘啊,你以后就这样和我说话,您太好声好气,我瘆得慌。”
许素英说德安,“山猪吃不了细糠”。
德安乐的呱呱叫,“娘,您那是细糠么,您那充其量就是一把粗粮。”
母子两上演一处鸡飞狗跳,片刻后才安生下来。
免不得又说起府试和院试。
并不是考过县试,就能当秀才。
考过县试,充其量就是有个童生的身份,算是拿到了参加府试的入场券。
也只有通过府试和院试,才能称一句秀才公。
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期间经历的考试,大概有十一场。由此,考秀才的难度,可见一斑。
但不考也不行,因为童生不是功名,不能减免劳役,也不能享受见官不拜的优待,更得不到朝廷分发的米粮和俸银。
若考中童生,便不再赴考,多年的花费跟打了水漂无疑。
也只有成为秀才,才能得享实惠,家人跟着沾光,才有“回本”的可能。
赵璟自然是要参加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的,德安也要参加。
不过,府试要在四月份举行,如今还不到二月中,时间还早。
如今要做的,是要回赵家村一趟,给众人报喜,顺便给祖宗们上香。
“今天来不及安排了,咱们明天一起回去。”
赵璟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许素英又说,“不过到时候你们怕是不好在村里多待。”
一来,县令肯定会设宴,宴请众童生,身为县案首,谁缺席璟哥儿都不能缺席。
二来,也不好闭门造车,总要交际。
这次一道考出来的童生,以后多多少少都是些人脉。不管能不能用上,择品性优良、志趣相投者结交一二,总不是坏处。
三来,府试在四月,最迟三月中旬就该出发。要在府城安置、适应,还要打探考官的喜好,这都不是一两日之功。
而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这期间还要宴饮,还要去县衙拿文书、路引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村子里能办到的。
许是等事情都忙完,赶在去府城之前,璟哥儿还可以回赵家村住几天。
但此番回去是住不成的,得立刻随他们回来。
许素英说的兴起,又突然提及明天回去时,要去买些香烛纸钱,到时候让赵璟烧给赵秀才。
九泉之下的赵秀才,若看到儿子如此出色,肯定会老怀欣慰。
又说顺便也给陈家的祖宗们买一些。
陈松的祖母到底亲手抚育了陈松几年,这老太太是个好的,死前还不放心的一再叮嘱儿子,让他好生照看陈松。
尽管陈大昌没做到,但这却不是陈松祖母的锅。该给老人家报喜的时候,还得给报喜。
另外,嫡亲的孙儿出息了,也要给德安嫡亲的祖母说一声。
陈德安听了母亲后边几句话,忍不住搓了搓牙花子。
明天他曾祖母能喜的起来才怪,倒是他嫡亲的祖母,应该会非常欢喜。
如果他猜的不错,最早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上午,李存肯定带着他娘,去赵家村退亲。
想起这件事情还没和他娘说,陈德安连忙开口,“今天你们没去前边,错过大热闹了……”
陈德安将茶馆中的事情娓娓道来,从楚勋发现他言语中的漏洞,到李存意识到事情不妥,再到事情被揭破,李娘子恰此刻撞进来。
总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不单是许素英听傻眼了,就连陈婉清,都目瞪口呆。
回过神后,许素英却拍案叫好。
“可算是让老娘等到他家的热闹了。清儿啊,午饭你看着张罗吧,娘现在有事儿,先出去一趟。”
陈婉清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您就别去凑热闹了。”
“哎呀,你这丫头,你快松开我。老娘这口气憋了好几个月了,不让我撒出来,我非憋死不可。这个坏心肠的李氏,她说一套做一套,可把我恶心坏了。我这次不看足了她的笑话,我就不姓许。”
“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实话,她虽然言而无信,但事后却没到处说咱们家的坏话。”
“她敢说么?她一说不就露馅了。”
“那您就看在她一脑门的官司的份儿上,别和她计较了。李存虽至孝,出了这等事儿,却必定与李娘子关系破裂。她余生不得与儿子亲近,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复了。”
“您过去了,再让人看见,免不得把咱家牵连进去。百姓的嘴不饶人,到时候连我都要被说嘴,您忍心么?”
许素英回头点了闺女一指头,“说来说去,你还是心肠软,不忍心我去落井下石。”
“我不是可怜李氏,我是确确实实为咱们家着想。本来百姓只知道李家有意求娶我,事情到了何种地步,却没人知晓。您这一过去,不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女儿嫁了人,不想搅合在这些流言蜚语当中,您就当是成全我,好不好?”
许素英最终被闺女说动,不甘不愿的歇了心思。
但她不得劲,就不愿意做午饭。陈婉清只能跟请王母娘娘似的,又请她娘回房歇息,然后自己去灶房忙碌了。
她才去了灶房,方才还在与德安说话的赵璟,也过来了。
“你做什么,赶紧出去吧。今天的饭菜没那么复杂,我一个人就行。”
“阿姐别理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婉清听话音觉得不对,就停了手中摘菜的动作,垂首看向他。
但赵璟低眉垂眼,面上的神情掩的干干净净。只除了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出他情绪有些落寞外,其余的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婉清仔细思索,也没想出问题出在那里。就猜测说,“你担心此事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么?”
“我又没有横刀夺爱,又没个胡搅蛮缠的亲娘在外头惹是生非,我的名声怎么会坏?”
陈婉清蹲下身来,戳了戳赵璟的小腿,“璟哥儿,你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赵璟小腿往后挪了挪,“我哪有阴阳怪气?我自来就不讨喜,说话惹人烦也是常有的事儿。”
陈婉清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爱说反话,让人又想气,又想笑。”
这次换赵璟顿住了。
他不自在的侧过首去,心想,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坏处。
她知道他所有的糗事,始终转不过思路来,一如往常将他当弟弟待。
可若他真想做她的弟弟,他就不会娶她进门。
赵璟陡然开口,“阿姐,你了解李存么?”
陈婉清不妨他为何会有此问,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自然不了解,我与他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见过的那几面,也是在赵家私塾门前。那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那时候两人也小,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她怎么会了解他?
“既然不了解,阿姐怎敢笃定李存至孝?阿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你不要凭借几面之缘,就随意断定一个人的品性了。”
话已至此,陈婉清如何还不知道,赵璟是因何事郁闷。
就因为她方才劝说娘不要出门时,随口扯了一句“李存至孝”。
就这,璟哥儿往心里去了?
不过随口一句话罢了,他怎么还当真了。
陈婉清想取笑赵璟小心眼儿,却突然张不开嘴。
这何尝不是他在吃醋?
他在吃李存的醋,吃任何一个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男人的醋,他不能忍受她提及别的男子。
他会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