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件事情,陈婉清的手控制不住的有些颤。
她许久没有出声,直至手被人握在掌心,轻轻的晃了晃。
“阿姐,你应我么?”
陈婉清勉强稳住乱成一团麻的心绪,说,“自然是应的,这件事本也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不知道一个人品性的时候,胡乱猜测,肆意说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不言他人的是非。”
赵璟小心的问,“阿姐生气了么?”
“怎么会生气?这件事本就是我做的不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只希望以后璟哥儿不要再提及这件事,来嘲笑我就好。”
“那阿姐冲我笑一笑。”
陈婉清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烦啊。”
赵璟见她是真没恼,面上忍不住展露出笑颜。
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的。
因为阿姐提及了李存,而李存对她心存肖想,至今都没歇了那心思。
这种有人觊觎着阿姐,偏他还什么都不能做的滋味儿,太难受了。
赵璟闷闷不乐,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但他的举动暴漏了他的心思,因为他紧紧的攥着陈婉清的手,那力道比方才还要大。
陈婉清轻轻的晃了晃手,“璟哥儿,松开我啊。我要摘菜的,若等到午饭时吃不上热乎的,娘要骂人了。”
“娘要骂就让她骂我。”
他说着话,不仅没有依言松开她,反倒愈发过分的将清俊的面孔贴上来。
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婉清的错觉,她觉得璟哥儿在吻她的手。
那含着濡湿的触感,烫的陈婉清心尖发麻。
但她不敢戳破此事,一如她从不敢戳破她与赵璟之间的窗户纸。
因为她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心理准备。
她依旧觉得,他是弟弟。
“好了,别烦我了,赶紧寻德安玩去。你今天刚中了案首,娘欢喜你都来不及,如何会骂你?到时候娘骂的还是我。我方才就惹了娘不痛快,现在还不好好表现,娘肯定要气死了。”
手上的濡湿感更明显了。
与此同时,有炽热的呼吸声扑洒到手背上,烫的陈婉清呼吸都跟着颤起来。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只一眼,双眸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忍不住赶紧挪开。
璟哥儿就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攥着她的手,捧到双唇前,让她的手,紧紧的贴着他的唇。
这是青天白日,是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灶房。
他太肆无忌惮了。
也太孟浪了。
陈婉清又羞又急,偏用力挣手,也挣不开。她恼了,轻轻的用脚踢了踢赵璟的小腿骨,“璟哥儿,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阿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就是的再亲近些,都无人能说什么。”
“可,可现在是白天!”
赵璟像是窥见了她言语中的漏洞,他立马抬起头看向她,“难道夜晚就可以了?”
不等她回答,赵璟立马道,“阿姐是读过书的,当知‘车无辕而不行,人无信则不立’这句话的意思。我放开阿姐,阿姐晚上要允我亲近。”
陈婉清面上有如火烧,此时便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难受。
怎么能有人把这些话,说的这么堂而皇之?
亏他还是个读书人!
他的体面呢?
他的文雅呢?
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守礼呢?
都扔到地狱里见鬼去了吗!
不容陈婉清多想,赵璟已经施施然放开她的手。
他站起身,愈发贴近了陈婉清的身子。
明明他比她还小三岁,身量却比她高出半个头有余。
此刻,就见他那双素日里温和带笑的眸子中,暗沉的有如无底深渊一般。
他喉咙耸动着,愈发压低了声音说话,像是在压抑熊熊燃烧的欲火一样。
“阿姐说到要做到,不然,我会失落的。阿姐,你应我么?”
他炽热的气息扑洒在陈婉清面颊上,近的好似要触到她的唇瓣一般。
陈婉清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她想逃,偏又无处可逃。
往后是炽热的灶台,往前是他灼热的身躯,他将她严严实实的,圈在灶台与他的怀抱之间。比这两者还要火热的,是他几欲穿透人衣衫和皮肉的视线……
陈婉清忍不住侧首看向别处,轻声说,“我知,知道了……”
此刻,外边响起德安叫唤的声音,“璟哥儿,你快来,我这儿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璟哥儿,璟哥儿……”
一直没听见赵璟回应,德安走下台阶,往灶房而来。
陈婉清急的狠狠推了赵璟一把,“你倒是快走啊。”
赵璟闷哼了一声,陈婉清担心是不是她力气太大了,推疼了他。
她侧首过去,就见赵璟捂着胸口,一副非常痛苦的模样。
“你伤到哪里了?我,我好像也没用太大力气啊。璟哥儿,你这身子不行啊……”
刚想诉苦的赵璟,突然放下了捂在胸口的手,就连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他说,“阿姐,我劝你以后说话三思……”
“别说三思,五思都行。好了,好了,你快走吧,德安都找过来了。”
德安已经走到了灶房门口,自然也看见阿姐推着赵璟往外走。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这是在干啥?”
也没等两人回复,他就兴致勃勃的拿起手中的东西给赵璟看,“璟哥儿,你瞧,我新得了一套九连环,特别有意思。早先忙着县试,我都没空玩,现在咱俩一起玩。我跟你说,这个‘环环相扣’特别难解,你试试,要是解不开,你改口喊我叫哥!”
赵璟如何不阴不阳的笑着,拎着德安回屋且不说。
只说陈婉清神思不属,这顿饭做的就不太好吃。
她把糖当成盐,导致糖醋小排中放了两份儿盐,咸的快把人齁死了。
而炒青菜中又放了不少糖,吃起来甜滋滋的,怎么吃怎么别扭。
许素英试探着问闺女,“清儿啊,你要是真不想做饭,你喊娘,娘可以做的。”
陈德安说,“姐,你就是这么庆祝我和璟哥儿过了童子试的么?呕,这个甜滋滋的青菜,味道简直绝了。璟哥儿,你怎么还吃的下,你不怕被毒死么?”
赵璟依旧不紧不慢的夹菜,一口菜,一口饭,吃的香喷喷。
德安见状有些怀疑,他们两个吃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不信邪的又夹了一块儿小排,放进嘴里一尝,咸的他怀疑阿姐把卖盐的打死了。
陈德安赶紧把嘴里的小排吐出来,顺便说赵璟,“即便这菜是我阿姐做的,你也不用拿命来捧场吧。咱们稍后还有的忙,你要是身子真出点啥问题,那不得耽搁事儿么。”
陈婉清讪讪的摸摸鼻子,赶紧出手阻止赵璟,“太难吃了,别吃了。走,咱们去街上吃馄饨,我请客。”
“阿姐,能吃的。用清水涮一涮,也不耽搁吃。”
后一句话是对德安说的,但德安嗤之以鼻,他可接受不了这忽甜忽咸的味道。
若不是这菜是阿姐亲手做的,他都要怀疑,这是有心人要谋害他。
最后这些菜到底是没吃成,排骨收进了橱柜蒸,下午冲冲水,重新调个味儿,不耽误吃。倒是青菜,直接倒掉了。反正家里青菜多的是,再不吃就老了。
一行人到底是去吃了馄饨,等回来时,就见陈松竟然在家。
“家里出了两个出息的,同僚都过来贺喜,我笑的脸都僵了。回家来躲躲,不然真受不了。”
陈松摇头晃脑,说的煞有其事。但谁还看不出来,他正得意呢。
可不是么,家里出了一个案首,一个第十三名,加把劲儿,这就是两个秀才。
家中一下出了这么两个出息的,这事儿放在哪里,都值得放鞭炮庆祝。
“一个个都给我推销家里的姑娘,说和德安年龄相配,容貌相当,还说做的一手好女工,我应下这个就得罪那个,索性一个也不应。只把这事儿推到德安身上,说他年纪小,没定性,等过两年再成亲。”
许素英点头,“德安确实一股孩子气,他成亲的事儿,不急。”
陈德安就不满意了。
凭什么说他孩子气?
明明他和璟哥儿同龄,可璟哥儿都和阿姐成亲三个月了,他的亲事还没影。且听爹娘的意思,还准备把他的亲事往后推一推。
虽然他也没想成亲,也不觉得多个人管着自己有什么好。
但是,他主观意愿不想成亲,与不被允许成亲,这是两个概念。
后者就差没说他这个人不能扛事儿了,这他能愿意?
德安素来爱和人唱反调,就说他说,“爹,娘,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这都立业了,还没成家,有些说不过去吧?”
许素英反唇相讥,“考个十三名把你能耐的,你咋好意思说这叫立业的?有本事你给老娘考个举人、进士回来。到时候你别说立马成亲了,你就是要娶天上的仙女,老娘都能给你娶回来。”
德安一下老实了,脖子都快缩到肚子里去了。
“我就随口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成什么亲,我自己还是个孩子,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再娶个媳妇,那不耽搁别人么,我还是不成亲了。”
一屋子人看着他那怂样儿,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德安,面上笑嘻嘻,心里的辛酸泪能填满一整个清水河。
明明他是这个家的嫡长子,该被委以重任,地位该是高高在上的。但实际上……说多了都是泪,还是别提了。
那盘炒的过咸的糖醋小排,到底重新冲洗加工了一遍,配着四个大馒头,与挂在房梁上的红辣椒,一股脑进了陈松的肚子。
陈松水足饭饱,心满意足的当差去了。
陈婉清和许素英娘俩则继续制香,赵璟与德安则去睡个回笼觉。
很快夕阳照亮了半边天,日落了。
晚霞渐渐褪去,整个天空从墨蓝,深紫,转变成赭色与褐色,直至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黑。
夜幕降临,陈家院子早早安静下来。
该回屋休息的都休息去了,该洗漱的也都洗漱完成了。
许素英去外边泼洗脚水时,看见女儿还坐在灶房门口搓衣裳。
水盆里那件衣裳,她一看就知道是闺女白天穿的。只穿了一天,那也不脏啊,可她这都搓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了,再搓下去,衣裳都给搓烂了。
许素英就说,“快把衣裳晾起来吧,本来就是穿了两年的旧衣裳了,料子薄的很,你再搓,就搓成破抹布了。”
陈婉清闻言,讪讪的停了手,“我这就晾。”
“动作快一点,晾完赶紧回去睡觉。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也好好歇两天。”
“好,我马上回去睡,娘也快回去休息吧。”
许素英踢踢踏踏进了门,掩上房门后,还能听见她絮絮叨叨与陈松说话的声音。
而陈婉清轻吐了一口气,将衣裳晾好,又洗漱过,这才慢吞吞的往后院去。
才转过一个弯,就看见通往后院的那条路上,有个清俊的少年郎,踏着月色正往这边来。
“你怎么过来了?”
陈婉清一边问,一边提起裙子小跑过去。“是想喝水么?屋里的水囊中,我灌了热水放着,你现在喝应该还是温热的。”
“不喝水,我过来接阿姐。”
赵璟并没有停下步子,而是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朝她走过来。
两人朝彼此靠近,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赵璟压低声音说,“我以为我今天那句话吓住阿姐了,阿姐连房间都不敢回了。”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瞪了赵璟一眼。
以前的璟哥儿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璟哥儿,文雅,寡言,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
他是十里八乡,众人皆知的,宛若青竹一般萧肃雅正的小郎君。
再看现在的璟哥儿,他一点点在她面前脱下他的伪装,露出他真实的脾性来。
真实的赵璟,他攻击性强,占有欲强,他根本就不是个君子,而是个有几分闷骚,还有几分任性偏执的坏蛋。
而这坏蛋,为防她逃跑,牢牢攥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后院走,“阿姐,你是在躲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