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终于熄了。
云逸站在西谷后山的崖边,风掀动衣角。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玉簪,指腹轻轻抚过断裂处,一言不发,转身朝调度帐走去。
天刚破晓,传讯弟子已在帐外等候。三份战报递上来:北岭防线守住了,东谷的地下通道彻底封死,俘虏体内禁制残留的来源也已确认。他将战报放在案上,墨玄和灵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敌人退了。”墨玄倚在门框上,“这次是真的退了。”
灵悦立于沙盘旁,指尖轻点东谷位置:“他们不会再从那里出来。”
云逸点头,声音平静:“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看向二人:“我们赢了这一轮,但接下来的事,只会更难。”
墨玄挑眉:“你听到了什么?”
“赤沙盟的密使今早被拦在边界,身上带着令符。同一时间,青崖寨、黑水坞、南林商会都送来拜帖,说是来道贺。”云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名义是庆功,实则是想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打,粮草够不够,伤员多不多。”
灵悦皱眉:“这种时候凑过来,图什么?”
“图分一杯羹。”墨玄冷笑,“等我们和魔宗拼到最后一口气,他们跳出来占地盘。”
云逸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处标记:“现在边境空虚,无人看管。他们不来才怪。”
帐内一时沉默。
片刻后,灵悦问:“你要见他们?”
“不见不行。”云逸说,“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缺帮手。”
“那就别给好脸色。”墨玄把酒葫芦挂回腰间,“直接说不合作,让他们滚。”
“不行。”云逸摇头,“赶得太急,他们会联合起来。我们现在刚稳住阵脚,经不起多方树敌。”
“所以?”灵悦看着他。
“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机会。”云逸目光沉静,“但拿不到实利。”
辰时,四名使者陆续抵达。
云逸命人在主殿前厅设宴,自己坐在主位,不笑也不起身。灵悦立于侧后,墨玄则懒散地靠在柱子边,手中攥着一把小匕首。
赤沙盟的使者穿红袍,嗓门最大:“贵盟此战大破敌军,扬眉吐气!我盟上下无不敬佩,愿与贵盟结为兄弟之盟,共守边域!”
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贵盟心意,我领了。但我盟规矩严,暂不纳外盟联契。”
红袍使者一愣:“这……也是为大局着想。若两家合并,兵力资源互通,岂不更强?”
“强是强了。”墨玄忽然开口,“可账本归谁管?粮食归谁调?打赢了功劳算谁的?”
他直视对方:“你们上次‘结盟’,三个月就把沧河寨吞了,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红袍使者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那是误会,纯属误会。”
南林商会的代表是个中年男子,捧着礼盒上前:“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批灵芝是新采的,对疗伤极有裨益。”
云逸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多谢。不过药材采购我们自有专人负责,不劳贵会代劳。”
“哎,您太客气。”商人笑着,“听说贵盟近日药材紧张,我们愿意半价供应,也算支援正道。”
“半价?”墨玄轻笑,“你们上个月卖给黑风岭的价格,可是市价三倍。”
商人笑容僵住。
黑水坞的老者一直未语,这时慢悠悠喝了口茶:“昨夜火光照天,老朽远远望见,不知是否还有残敌未清?若需援手,我坞三百精锐随时可至。”
云逸抬眼看他:“多谢关心。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贵坞近一个月进出的船只,为何比往年多了五倍?”
老者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敌军补给线一直未断。”云逸语气如常,“有人在暗中运货。我不查别人,先查自家门口的水道。老先生若真有意相助,不如将船册交来,我派人核对一遍。”
满座皆静。
片刻后,老者放下茶杯:“此事……容老朽回去商议。”
宴席散得不算难看,但再无人提及结盟或援助。
灵悦送走最后一名使者,回来低声问:“你真信他们会交船册?”
“不会。”云逸摇头,“但他们知道我们在盯,以后做事就得小心。”
墨玄走过来,手中拿着那份礼盒:“商会送的灵芝,我查了,混了一味药,叫迷心草。少量无害,长期服用会令人神思恍惚。”
“试探?”灵悦问。
“不止。”云逸将礼盒推远,“他们在试我们能不能识破。”
“下一步呢?”墨玄看着他,“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云逸走到案前,提起笔:“写四封回函。”
他一边写一边说:“赤沙盟能说会道,就让他们派个人来‘观战演练’,我们天天练兵,让他看个够。”
“南林商会想做生意?”他写下一行字,“收他们三成药,其余按市价收购,再列个单子,要些稀有的、难找的药材,看他们拿不拿得出。”
“黑水坞不愿交船册?”他继续写,“那就请他们协助巡查水域,每月上报一次异常波动。”
最后是青崖寨。
他笔锋一顿:“告诉他们,最近战事未平,建议加强自身防御,免得战火波及。”
墨玄看完,笑了下:“表面客气,句句都在压人。”
“我不是要压倒他们。”云逸放下笔,“我是要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有好处,惹我们有麻烦。”
“那万一他们联手?”灵悦问。
“会。”云逸说,“但现在还不敢。他们彼此防备,谁也不想让别人先得利。”
他吹干墨迹,将四封信一一封好:“明天发出。”
灵悦看了他一眼:“你不休息?”
“睡不着。”他说,“刚才在山崖上,看见东谷方向有只鹰飞过。那种鹰,平时不在那片活动。”
墨玄眉头一皱:“有人在远处盯着?”
“可能。”云逸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东谷外围的一处高地,“明天,派两个人去那里看看。别穿联盟的衣服。”
“要不要抓?”墨玄问。
“不抓。”云逸说,“让他们发现有人去过就行。”
帐内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灵悦低声道:“你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不是棋。”云逸抬头,“是网。我们现在拉开了口子,就有人想钻进来。我不关,也不开,就让他们挤在门口,互相撞。”
墨玄收好信件:“我去安排。”
灵悦没动:“别熬太久。”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逸坐回案前,拿起那半截玉簪,轻轻放在桌角。烛光映在上面,断口泛着微光。
他翻开一本册子,开始记录今日的来往人员名单。
墨玄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让这局僵多久?”
“到他们自己乱为止。”云逸没抬头,“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打过来,是自己人以为赢了。”
墨玄没再说什么,掀帘离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
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第一个名字:赤沙盟,红袍,左耳有疤,言辞激烈,急于结盟。
外面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停下笔,望向帐外。
远处山脊上,一只鸟突然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