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知行中学崭新外壳下的生活,其具体的纹理尚未完全显露,但最初的坚冰已开始被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打破。夜晚的宿舍,成了女孩们关系破冰的主要温床。熄灯后的黑暗像一层薄纱,遮盖了白日里些许的拘谨。
沈雯晴躺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听着不远处其他床位上传来的细微声响——王玉倩翻身时床架轻微的吱呀,高倩那边偶尔传来的、极轻的cd机按键声,方韫均匀绵长的呼吸。心情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以女性的身份,置身于一个纯女性的集体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还没睡呢?王玉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刚躺下的松弛。
高倩翻了个身:聊聊天吧,干躺着也没意思。
一种微妙的共识在黑暗中达成。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最能拉近少女们距离的领域——音乐。
王玉倩的声音里带着团场姑娘的敞亮:我最近可迷《流星花园》了!F4真的好帅啊!特别是那首《情非得已》,我用攒的零花钱偷偷买了磁带。
庾澄庆那首《情非得已》现在可火了。高倩的语气里带着见多识广的慵懒。
轮到方韫时,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我带了些磁带,多是些交响乐,贝多芬的《命运》,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组曲……
交响乐?王玉倩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好奇。
不会,方韫的声音在黑暗中坚定了一丝,里面有很多故事和情绪,仔细听,能听出画面来。
最后,目光落在沈雯晴身上。她心头一紧,对于2002年的流行音乐,她的记忆是模糊而隔膜的。我听得比较杂,她含糊地应付过去,方韫说的交响乐,我偶尔也听听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台,确实很不一样。她巧妙地将话题带回,内心却因这集体间的私密分享,那初时的不安,竟真的在女孩们的讨论声中一点点消融了。
清晨的民餐厅飘着小米粥的香气。不锈钢大桶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旁边的餐盘里堆着煮鸡蛋。沈雯晴和室友们排队打饭,看着前面的人依次领取这份简单却暖胃的早餐。她小心地剥着鸡蛋壳,注意到方韫小口喝着粥,姿态优雅。
午间的民餐厅热闹非凡。今天的主食是大盘鸡配拉条子。厨师将满满一勺色泽诱人的大盘鸡浇在宽面上,鸡肉块伴着土豆、青椒在红亮的汤汁中翻滚,辛辣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沈雯晴的食量在这半年里已经自觉减弱了不少,她小口吃着盘中的拉条子,面条劲道,裹着香浓的汤汁。
就在午餐快要结束时,沈雯晴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感。她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这个月的周期就在这几天。更糟糕的是,她还没有完全习惯随时在包里备好卫生巾。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僵在原地,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怎么了,雯晴?旁边的王玉倩注意到她的异样。
沈雯晴涨红了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个好像来了……你们谁带了那个?
女孩们瞬间明白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准备着!王玉倩立刻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方韫已经默默地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卫生巾递过来,同时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卫生间方向。
谢谢。沈雯晴的声音细若蚊蚋,接过那片轻飘飘却让她感到无比沉重的东西,低着头快速向卫生间走去。
在隔间里,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这具身体带来的。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色,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尴尬的认知再次席卷了她。
收拾妥当后,她用一件薄外套仔细地系在腰间,遮住裤子上的污迹,这才低着头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女孩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直接点破。
刚开始是不太习惯,以后记得提前备着就行。王玉倩语气轻松地宽慰。
多喝点热水。高倩递过来自己的水杯。
方韫轻声说:注意腹部保暖。
听着她们的叮嘱,沈雯晴心中的尴尬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暖流所取代。
下午课后,她特意去了小卖部。在摆放卫生用品的货架前略显局促地停留,最后选了一个常见的牌子。买好后,她立刻到卫生间换上了干净的卫生巾,并将弄脏的裤子换下,那股萦绕不去的尴尬和不适感终于逐渐消散,让她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校园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沈雯晴捏着那张新买的、需要刮开密码的铁通201电话卡,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橙色的塑料听筒握在手里有些凉,她深吸一口气,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母亲白玲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喂?雯晴吗?”
“妈,是我。”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沈雯晴的心安定了不少,“我在学校挺好的,一切都好。这是我们宿舍楼走廊的电话号码,您记一下……”她一字一顿地报出了号码。
“好好,我记下了。学校吃的习惯吗?晚上睡觉冷不冷?跟同学处得怎么样?”母亲连珠炮似的问题传来,充满了关切。
“吃的还行,每天菜都不一样。被子够厚,不冷。室友们都挺好的,刚才我们还一起聊天呢。”她选择性地说着好消息,略去了中午的窘迫和初来时的不安,“爸呢?”
“你爸去地里看棉花了,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过电话。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用?学习跟不上就跟老师说……”母亲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沈雯晴都耐心地应着。最后,她又补充道:“妈,也把这个号码给……给周叔叔家一份吧,万一有什么急事。”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了然地说:“行,我知道了。你……自己在外,多长个心眼。”
“嗯,我知道的。妈,那我先挂了,电话卡怕不够时间。”
挂了家里的电话,她看着电话机上显示的数字,犹豫了片刻,还是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一次,响铃的时间更长一些,就在她以为没人的时候,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是周逸鸣的声音,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被习题磨砺出的些许疲惫。
“逸鸣,是我,沈雯晴。”
“雯晴?”周逸鸣的声音瞬间清晰明亮起来,背景里隐约的翻书声也停止了,“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真切的关心。
“挺好的,学校挺新的,管理也严,正好能静心。”沈雯晴靠着电话亭的塑料隔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刚给我妈打完电话,这是学校公用电话的号码,你记一下,有时候……可以打这个找我,不过不一定是我接听。”
“行,我记下了。”周逸鸣那边传来窸窸窣窣找纸笔的声音,“你那边声音有点杂,在走廊?”
“嗯,公用电话。你怎么样?复习累不累?”
“就那样吧,天天做卷子,头昏脑涨的。”周逸鸣叹了口气,但语气并不沉重,“就是有点……嗯,没什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担心我。”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互相叮嘱了一番。通话时间不长,但挂断后,沈雯晴握着还有余温的听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将听筒挂回机座。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转身走回宿舍,刚推开房门,正在对着小镜子涂抹护肤品的高倩就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玩味,拉长了语调:“哟——回来了?给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嘴角还带着笑呢。”
王玉倩正坐在床上叠衣服,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雯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就是就是,我们在里面都隐约听见你说话了,声音轻轻的,跟刚才和我们聊天时都不一样!是不是……男朋友?”她故意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沈雯晴被她们问得一怔,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一边走向自己的床铺一边解释:“不是男朋友。是以前的哥们,跟我爸妈一样,就是报个平安,告诉他们电话号码。”
“哦——‘哥们’啊——”王玉倩学着沈雯晴刚才不自觉柔和的语调,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和高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真的只是‘哥们’?打个电话能笑成那样?我看不像哦!”
高倩也放下小镜子,加入调侃的队伍,她说话更直接些,唇角微扬:“是情哥哥吧?老实交代!”
面对室友们七嘴八舌、充满善意的揶揄,沈雯晴感到脸颊的温度在升高,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但语气依旧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强调:“真不是,就是兄弟,你们别瞎猜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比较好而已。”当然不是,只是随口敷衍的说了出来。
“知道啦知道啦,‘兄弟’嘛!”王玉倩笑嘻嘻地不再追问,但那挑眉弄眼的表情明显是不信。
高倩也重新拿起镜子,轻飘飘地来了句:“嗯,‘兄弟’挺好的。”
晚上的民餐厅供应着简单的炒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红烧茄子,搭配米饭。沈雯晴拿着餐盘,每样都打了一点,坐在了方韫旁边。餐厅里非常空旷,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厅只稀疏坐了不到两百人,显得格外安静。她慢慢吃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室友们的调侃和周逸鸣的声音,感觉自己正逐渐适应这所新学校的一切,包括这种带着微妙调侃的、女生宿舍特有的亲密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