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局临时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各行动小组的光点已大部分静止在目标位置,唯有代表吴峰带队的三号小组,仍在“金鼎阁”内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如同探入病灶最深处的手术刀。
李双林胸口的闷痛一阵阵传来,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屏幕。墙上时钟的秒针,每一次轻颤般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击在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抓人只是开始,找到能钉死那些蠹虫、让其永无翻身之日的铁证,才是这场战役胜负的关键。他知道,对手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不能一击毙命,等来的将是疯狂反噬。
对讲系统里,各小组的汇报声断续传来,每一条信息都如同拼图的一块,逐渐勾勒出罪恶的轮廓:
“行动一组报告,王强家中起获黑色手提包一个,内藏牛皮纸封面的手工账本三册,纸张泛黄,记录时间跨度近五年!内容……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其经手的所有异常资金往来,包括多笔大额、无法说明来源的现金存入记录,精确到时间、地点甚至钞票的冠字号码!更有大量指向‘明悦酒店’---刘明产业和‘荣发建材’的隐秘转账记录,备注多为‘工程咨询费’、‘材料款’等名目!另有未拆封的美金、欧元现钞及金条若干,已初步清点封存!”
“行动四组报告,目标赵荣发已控制,情绪崩溃,初步审讯下,已承认其早已注销的‘荣发建材经营部’就是刘明等人操控的白手套,专门用于接收和洗白来自‘丰泽工业园’等项目的不法资金,并指认王强为主要联络人和指令下达者!”
王强的私账,赵荣发的口供,如同两条粗壮且淬毒的藤蔓,已经死死绞住了刘明和王强的脖子,并且隐约指向更深的水下。但李双林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对于刘明这种狡猾如狐、且背后可能站着更高层级保护伞的对手,必须要有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才能彻底击溃其心理防线,打破任何可能的外部营救企图。账本可以是伪造,口供可以翻供,他需要的是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形成绝杀的“钥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中心里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李双林因忍痛而偶尔加深的吸气声。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代表吴峰小组的那个依旧在移动的光点上。
“金鼎阁”内部,吴峰带着两名绝对可靠的骨干,正进行着近乎掘地三尺的搜查。这座装修奢华、如同迷宫般的销金窟,显然经过高人指点,内部结构复杂,隐藏的夹层、暗格层出不穷。之前的搜查已经起获了大量涉嫌黄赌毒的物证和部分财务记录,但吴峰直觉,最核心的东西一定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刘明那间极尽奢华的办公室,红木书柜,真皮沙发,昂贵的地毯……一切看似正常,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规整。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墙角那个看似与整体装修融为一体、用来放置仿古瓷瓶的博古架上。他走过去,仔细观察,手指轻轻敲击架体的不同部位。当敲到右侧一块侧板时,回声略显空洞。
他示意队员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侧板的边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处,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侧板向内弹开一条缝隙。后面赫然是一个深度约半米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只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饰盒的紫檀木盒。吴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谨慎地戴上手套,将木盒取出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张写着几行数字和字母的便签纸。
“保险箱钥匙?还是某个储物柜的?”一名队员低声道。
吴峰拿起那张便签,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行看似无意义的代码,脑中飞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密码,更像是一种坐标或者索引。他猛地想起之前监控中提到,刘明在“金鼎阁”顶楼有一个长期包养的情妇,几乎从不外出。
“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公共区域……最秘密的东西,往往会放在自以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吴峰眼中精光一闪,“去顶楼,那个情妇的房间!”
当他们强行打开顶楼那间从未对外人开放的豪华套房时,那个穿着真丝睡袍、容貌姣好却脸色煞白的年轻女人吓得尖叫起来。吴峰没有理会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房间。卧室,梳妆台,衣帽间……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床头那款欧式大床的雕花床头上。床头厚重,雕花复杂,其中一片葡萄藤缠绕的图案,其中一个葡萄的凸起,颜色似乎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他走过去,用力按住那个“葡萄”,顺时针一旋!只听一阵轻微的电机传动声,床头一块约A4纸大小的饰板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内嵌的、闪烁着电子密码屏的微型保险箱!
“找到了!”吴峰强压住狂喜,立刻尝试用那几把黄铜钥匙和便签纸上的代码进行组合调试。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当他将第三组数字输入后,保险箱传来“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箱门弹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本黑色硬壳封面的、厚厚的笔记本,以及几个小巧的U盘。
吴峰拿起那本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抓起了加密通讯器,压抑着极度兴奋和震惊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老板!找到了!在刘明情妇卧室床头的暗格保险箱里,找到一本……一本手写笔记!”
指挥中心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李双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说清楚!”
“里面……里面全是手写的记录!时间、地点、人名、金额、事由……甚至还有收到钱物后的简单反馈和后续请托事项……我的天……这……这简直就是一本详尽的‘行贿日记’和‘权力寻租账本’!”
他快速翻动,对着通讯器念出几条触目惊心的内容,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心头:
“x年x月x日,晚八点,于‘清雅茶舍’听雨轩,经王强手,送赵金福副县长‘项目感谢费’五十个w,现金,装茶叶盒。赵表态经开区北区地块规划调整会‘重点研究’。”
“x年x月x日,刘县长家老爷子八十寿宴,以贺寿名义,送冰种翡翠寿桃摆件一件,估价一百二十个,另外,单独给刘县长现金红包二十个w,用于其子海外购房。刘甚悦,暗示明年财政预算会向明悦集团倾斜。”
“x年x月x日,市局某支队王副支队长儿子赴美留学,‘赞助’学费及安家费一百个w,转账至其妻弟账户。王承诺清源境内运输业务‘一路畅通’。”
“x年x月x日,省里某厅资源处张处长夫人看中一款限量款手提包,购之相赠----二十八万八千。张夫人透露,关于清源县矿产资源配置的新规正在酝酿……”
吴峰念不下去了,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这本笔记记载的内容之详细、涉及人员层级之高、金额之巨大、权钱交易之赤裸,远远超出了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这已经不单单是清源县的问题,而是足以引爆全市,甚至可能震动省里的一枚深水炸弹!它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权力黑网,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节点,而刘明,就是那个隐藏在网中央的蜘蛛!
李双林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怒火。他沉声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将笔记本和U盘进行无损封装,全程执法记录仪不间断拍摄,由你亲自带队,配备双倍警卫力量,立刻送回指挥中心!注意绝对安全!路上有任何异常,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明白!”
当那个装着“行贿笔记”和U盘的透明证据袋被吴峰亲手、郑重地送到李双林面前时,指挥中心里所有看到它的人,呼吸都为之停滞。那朴素的黑色硬壳封面下,承载的是足以让清源县乃至更高层级官场天翻地覆的恐怖能量,是无数肮脏交易和权力堕落的原始凭证。
李双林戴上白手套,轻轻拿起那本笔记,并没有翻开,只是感受着那足以压垮许多人政治生命的沉重分量。他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刘国栋县长办公室位置的光点,目光冰冷如铁,锐利如刀。
王强的私账,赵荣发的口供,加上刘明这本详尽的、无法辩驳的“行贿笔记”——一条完整、坚实、环环相扣、无可辩驳的铁证链,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闭环!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挣扎与反抗,最终都指向了那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标。猎网已经收紧,猎物的喉咙,已被冰冷而坚固的铁索死死勒住,再无丝毫挣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