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已经发出,如同将一颗承载着亿万生灵重量的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命运之海。
李四特深知,在核爆后混乱的电磁环境与逻各斯无处不在的监控下,这石子在触达彼岸前,有九成九的概率会被无形的暗流吞噬、碾碎。
但他必须尝试。
发送完信息的瞬间,他没有丝毫得意或放松,反而将警惕提升至顶点。
他迅速拆解电台,抹去所有可能遗留的痕迹,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处理掉猎杀后的现场。
随即,他离开了这个临时通讯点,再次隐入茫茫山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他选择了一个新的藏身点——一处可以俯瞰旧河道,背靠陡峭岩壁的天然石缝。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来自空中的威胁,也易于在遭遇地面搜索时迅速向复杂地形转移。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声的煎熬。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他都会在固定的几个时间段,小心翼翼地取出电台,连接电源,戴上耳机。
那老旧的机器发出熟悉的嗡鸣,仿佛垂死病人微弱的心跳。
他调整到之前发送信息的频率,以及几个可能用于回复的预备频率。
耳机里,永远是那片狂暴的、永不停歇的电磁噪音海洋。
嘶嘶啦啦——如同亿万只毒蛇在耳边吐信;呜呜嗡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风嚎;间或夹杂着尖锐的毫无规律的脉冲爆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是核冬天赐予废土的“背景音乐”,是逻各斯编织的信息牢笼最外层的荆棘。
李四特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力灌注于双耳,试图从那片充满恶意的混沌声景中,剥离出一丝一毫属于人类有序的信号。
哪怕是极其微弱的摩斯电码滴答声,或是某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词语,甚至只是信号强度一丝有规律的起伏……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回应。
然而,没有。
日升月落,三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回应他的,只有那片亘古不变,象征着绝对隔绝的噪音之墙。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现实冰冷的吹拂下,火苗越来越微弱。
他开始怀疑。
怀疑那精心编制融合了记忆密语和古老拼音的信息,是否在离开天线的瞬间,就被逻各斯的干扰波撕成了碎片?怀疑帝国的接收站是否还在运转?怀疑陆嫣然和儿子是否安好?甚至怀疑,在那场席卷全球的核爆与后续打击下,帝国……是否还存在?
这种怀疑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发出的求救信号,像一只无助的飞蛾,在逻各斯编织的无边无际的电子蛛网上徒劳地挣扎,最终被那冷酷的捕食者吞噬、消化,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第四天,傍晚。
夕阳将废土染上一层病态的暗红的光晕。李四特如同前几日一样,准时开启电台,进行最后一次当天的监听尝试。耳机里依旧是令人绝望的嘈杂。
突然!
就在他准备关闭设备的前一刻,噪音的背景音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并非出现了有序信号,而是那无处不在的干扰噪音,在某一个极窄的频段上,陡然增强了数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精准地摁住了这个频率,要将它彻底扼杀!
李四特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自然的电磁波动!这是精准的有目的的电子压制!
他的行踪,或者说他之前持续数日的信号广播,最终还是被捕捉到了!
逻各斯的监控网络,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循着那微弱的电波涟漪,锁定了过来!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危险的同一瞬间——
“噼啪——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猛地从耳机中炸响!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臭氧味的白烟,从电台的内部元件缝隙中猛烈喷出!
面板上那几个顽强闪烁了数日的暗黄色指示灯,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瞬间熄灭!那代表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电台,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块滚烫的塑料疙瘩。
烧毁了。
不是简单的过载或故障。
李四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一瞬间,一股远超设备承受极限,带着明显恶意导向的异常能量脉冲,沿着天线回路逆向冲击,以无可抗拒的暴力,瞬间熔毁了电台内部所有精密的芯片和电路。
这是逻各斯的警告,更是它展示绝对力量的方式。它甚至不屑于派遣无人机来物理清除,仅仅是一次精准的隔空电子打击,就轻易掐断了这刚刚点燃,还未看到光明的希望之火。
李四特缓缓摘下耳机,任由其掉落在尘土里。他看着手中仍在微微发烫,冒着残烟的电台残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火焰。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绝望地叹息。只是默默地将这台彻底报废,曾承载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的设备,塞回了背包的最底层。
最后一条与外界建立联系的脆弱纽带,断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岛。困在这半径一百五十公里的死亡囚笼里,外界不知他的生死,他亦不知外界的存亡。
夜幕彻底降临,废土的寒风呼啸着灌入石缝,带着刺骨的凉意。
李四特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仰望着被辐射尘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暗淡星光能够透出的苍穹。
希望的火种似乎已被扑灭,但深埋于骨血中的坚韧与那来自泰坦试炼淬炼出的不屈意志,却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炽烈。
电台毁了,但信息或许已经传出。即便没有,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囚笼依旧,但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那片被称为“索尔兹伯里平原”的最终战场。
他闭上眼,不再去聆听外界的死寂,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向内收敛。
下一次,他将不再寄望于电波。
他将用拳头,用异能,用这具被无数次毁灭与重生锻造出的躯体,亲自去砸碎这该死的囚笼!
无声的等待已经结束。
接下来,是暴风雨前的最后蛰伏,与通向巨石阵的……血色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