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最终吟唱出的那一段禁忌咒文,其本质并非追求瞬间破坏的毁灭性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接近法则层面的凶险法术——“熵解剥离”。
这是他早年游历外域,于某个濒死星魂的破碎记忆碎片中,历经凶险才艰难领悟的禁忌知识。
此术不直接作用于肉体,而是强行干涉目标的能量本源与灵魂核心,如同在精密运转的机器中投入一把无形的沙子,能瞬间剥离或严重干扰目标与外界能量源泉(无论是奥术、邪能还是深渊之力)的稳定连接,并以其独特的频率剧烈震荡其灵魂本质,使其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力量体系从最底层开始陷入混乱、崩解与内耗。
当那无形无质、仿佛源自宇宙热寂终结本身的诡异波动,如同最细微的尘埃般悄然笼罩住狂怒中的奈萨里奥时,他周身那原本如同火山喷发般狂暴汹涌的深渊之力,仿佛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能量输送的管道,猛地一滞!
那原本深邃如永夜、带着湮灭气息的龙息,在距离林云面门仅有数米之遥、那灼热与腐蚀感几乎已经触及皮肤的时刻,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轰然自行溃散,化作无数股失去控制的、混乱不堪的能量乱流,向着四周无序地冲击、逸散,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能量余波。
奈萨里奥那庞大的龙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起来,他发出一声夹杂着极致痛苦与完全无法理解的、难以置信的嘶吼,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渊力量源泉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稀薄,甚至时断时续!
体内那股令他沉醉、赋予他无边自信的强大能量,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变得滞涩、狂暴而难以掌控,更可怕的是,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阵仿佛被无数烧红细针反复穿刺、搅动的剧烈痛楚,几乎要撕裂他的意志!
就在他这力量体系骤然紊乱、心神因剧痛与惊骇而出现致命失守的千钧一发之际,林云动了。
他放弃了所有远程施法的优势,放弃了任何复杂而花哨的能量技巧,将体内残存的大半魔力与自身那历经两个世界锤炼、早已磅礴如海的血气之力,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极度压缩、凝聚于自己的右拳之上!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鬼魅,以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悍然突进,瞬间欺近到奈萨里奥那毫无防备的胸前,那凝聚了父亲无尽失望、痛心与决绝的右拳,如同出膛的陨星,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奈萨里奥胸前那片暗红色诡异纹路最为密集、能量波动也最为活跃的核心区域!
“砰——!!!”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锤擂击湿透皮革、又仿佛山岩内部崩裂的巨响,猛地炸开!奈萨里奥胸前那比精钢还要坚硬数倍的龙鳞,在这一拳之下应声碎裂、凹陷,碎片四溅!一个清晰无比、深可见骨的拳印,赫然烙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紧接着,林云拳头上所蕴含的、那高度压缩的墨绿色邪能与漆黑的暗影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猛兽,顺着拳印造成的创伤,疯狂地涌入奈萨里奥的体内!
这两股外来而狂暴的力量,与他体内本就因“熵解剥离”而陷入混乱、失去控制的深渊之力,立刻发生了最激烈、最残酷的内部冲突与破坏!
三种同样偏向黑暗与毁灭,却又属性迥异、互不相容的能量,在奈萨里奥的经络、血管乃至灵魂中疯狂冲撞、撕扯、湮灭,所带来的痛苦,远比任何外部攻击都要剧烈千百倍!
“呃啊啊啊——!!!”
奈萨里奥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某种梦想破碎般绝望的惨嚎,那声音完全不似龙吟,更像是一头濒死野兽的最后哀鸣。
他庞大的龙躯如同被一座无形山岳正面撞中,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后方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最终如同一颗陨石般,重重地砸在远处一片早已被邪能火焰烧灼得焦黑、布满断壁残垣的废墟之中!轰隆! 烟尘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将他坠落的身影暂时吞没。
他在那弥漫的烟尘中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凭借龙族的顽强生命力再次爬起,但刚刚抬起狰狞的头颅,便猛地喷出了一大口混杂着暗沉龙血与尚未完全熄灭的邪能绿火的污秽血液,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萎靡、衰败了下去。
他那双一直燃烧着狂乱与暴虐血光的竖瞳,此刻那令人心悸的血色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些,狂乱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惊惧,以及那源自灵魂与肉体双重创伤所带来的、最原始的痛苦。他甚至不敢再与远处林云那平静却如同深渊般的目光对视。
他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败在了他一直潜意识里试图挑战、试图超越、试图用自己获得的“新力量”来证明其“软弱”与“过时”的亲生父亲手中。那被他视作依仗的深渊之力,在父亲那诡异而强大的法术与最后那凝聚了复杂情感的决绝一拳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林云依旧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气息略显急促。刚才那一系列高强度的禁忌法术吟唱、精准的能量操控以及最后那凝聚了精气神的爆发一击,即便以他深厚的底蕴,也感到了不小的负担与消耗。
然而,他看着那片渐渐沉降的烟尘中,那个在废墟里徒劳挣扎、却因为内外重创而一时无法起身的、曾经骄傲无比的儿子,眼中却没有丝毫胜利者该有的喜悦与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悲凉与空洞。那是一种亲手摧毁了自己一部分未来的、无法言说的痛。
他没有趁势上前,补上决定性的致命一击,彻底终结这个已然堕落的威胁;也没有试图施展法术,将其禁锢、囚困,或许还能有一线挽回的渺茫希望。他只是如同化作了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承受着那迟来的、名为“现实”的重压。
他看着奈萨里奥最终用尽了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拖着伤痕累累、龙鳞破碎的庞大身躯,勉强扇动那对同样受损、动作显得踉跄而笨拙的翅膀,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仓皇与狼狈,歪歪斜斜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挣扎着飞起,化作一道跌跌撞撞的黑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象征性的咆哮,便朝着远方的、被奎尔丹纳斯岛弥漫的邪能雾气所笼罩的阴沉天际逃离,很快便缩小成了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迷雾之中。
那仓皇逃离的、带着无尽萧索与失败的背影,不像是一头巨龙,更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绝望鸟儿。这景象,像一根淬了冰的、无比锋利的针,精准而残忍地,深深刺入了林云心中最柔软、也是最不容触碰的区域。
胜利了吗?
从战术层面上看,是的。他成功击退了一支由自己堕落儿子率领的、精锐的恶魔突袭部队,稳固了破碎残阳营地的防线,甚至亲自出手,正面击败并重创了那个被深渊蛊惑、力量暴涨的奈萨里奥。
但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轻松,没有力挽狂澜的欣慰,只有那如同无尽深渊般蔓延开来的沉重,与那仿佛能腐蚀灵魂的苦涩?
他后悔吗?
是的,他后悔。那悔意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后悔当初在浮空岛上,面对奥妮克希亚那套极端的力量至上理念对奈萨里奥的潜移默化时,没能更加坚定、更加强硬地介入和纠正,过于顾忌所谓的“家庭平衡”与黑龙公主的偏执;
他后悔自己忙于应对各方危机、探索力量奥秘,而没能及早发现那隐藏在儿子傲慢外表下的、对认可与力量的扭曲渴望,以及奥妮克希亚偏执引导所种下的恶果;他更后悔,在奈萨里奥最初流露出危险苗头时,没能用更有效的方式阻止他,最终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被玛尔加尼斯那样的存在趁虚而入。
如今,父子兵刃相向,在战场上以命相搏,儿子身负重伤、彻底堕落逃离,女儿艾拉妮娅因自己的疏忽而受伤昏迷,原本就脆弱的家庭关系更是支离破碎,几乎看不到重圆的希望……这难道就是他穿越世界壁垒,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苦心经营,想要建立和维护一个超越种族隔阂的家庭,所最终得到的结局与报偿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悲凉与虚无感,如同奎尔丹纳斯岛周围那冰冷刺骨、饱含邪能污染的海水,从他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抽走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与温度。
他独自站在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战场上,脚下是破碎不堪的大地与恶魔燃烧后的残骸,他那原本挺拔的身影,在弥漫的灰烬与烟尘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孤独、疲惫与萧索。
佐拉搀扶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艾拉妮娅,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来,母女二人的眼中都噙满了泪水,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奈萨里奥堕落的痛心与对林云此刻状态的担忧。
林磐也沉默地走到了父亲的身后,他那如山般稳健的身影此刻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霾,他伸出手,想要拍拍父亲的肩膀,却最终只是沉重地放下。
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结局却令人心碎的对决,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从林云身上散发出的、那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与疲惫。
没有人说话。此刻,任何安慰的、分析的、甚至是愤怒的言语,在这巨大的家庭悲剧与父亲深沉的无言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
这场击退恶魔的胜利,代价太过惨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坚强的灵魂。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为奈萨里奥的彻底堕落与逃离,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充满了更多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危机。
家庭的裂痕,并未因这场战斗而弥合,反而被撕扯得更大,更深,如同一道流淌着黑色血液的伤口,横亘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