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被带走后,那句被反复呢喃的疯话,如同一道无形的魔咒,盘旋在监控室冰冷的空气里。
“……钟声响起,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安魂。”
安谁的魂?
苏凛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那三十六个冰冷的、属于云韶阁血脉传人的名字,像三十六座无声的墓碑。
他终于明白,清源会内部早已分裂。
有一派,视云韶阁血脉为必须铲除的异端;而另一派,以陆沉舟为代表的“执律使”,则将自己当成了悲悯的送葬人,他们相信血脉的终点必然是疯狂,而他们的“钟声”,是在诅咒彻底爆发前,赐予族人的最后安宁。
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悲的信仰。
肖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他身上,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我会把他们背后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
苏凛却摇了摇头,眼底的赤红褪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缓缓道:“不,你挖不完。一个陆沉舟倒下,还会有无数个被洗脑的‘钟声’站起来。我们不能只砍掉冒出的毒草,我们要改变这片土地。”
他要做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猎杀,而是一次釜底抽薪的唤醒。
施工队撤离后第三天,云韶阁附属中学的废墟,迎来了一群特殊的人。
苏凛亲自带队,肖玦调来的破晓联盟工程组精锐跟在身后,却没带任何重型机械。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理,而是拆解。
那些印着“危险,禁止靠近”的冰冷铁皮围挡被一一拆除,露出废墟那道丑陋而狰狞的伤疤。
在周围居民不解的注视下,苏凛让人在断壁残垣上,小心翼翼地钉起一排排简易的木质框架。
紧接着,一箱箱被妥善保存的“遗物”被搬了出来。
那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本本因潮湿而字迹晕开的作业本,一张张褪了色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幅幅用蜡笔画出的、天马行空的童年涂鸦。
这些本该被埋葬在瓦砾下的记忆,被苏凛一件件、一页页地挂在了木架上,像勋章一样,在带着铁锈味的风中微微颤动。
废墟的正中央,一块从隔壁大学借来的、崭新的黑板被郑重立起。
苏凛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没有写什么激昂的口号,只留下了一行清秀而安静的字:
“这里曾有笑声,请你写下你的那一声。”
做完这一切,苏凛没有接受任何采访,转身离去。
当晚,他那个久未更新的个人社交平台,发布了第一条音频日志。
没有画面,只有一道温和而清晰的男声,背景音是微弱的、仿佛用蜡笔刮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叫小雅,五年级,有先天性哮喘。每到雾霾天,她就不能去操场。她的画本里,天空永远是透明的蓝色,太阳是橙色的,她说那是健康的颜色。这幅画,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幅作品,画的是一棵会唱歌的树。她说,等她好了,就去树下听歌。”
不到十二小时,这条没有任何宣传的音频,播放量悄然突破百万。
评论区疯长。
起初是校友的缅怀,很快,无数张压在箱底的老照片被上传。
泛黄的运动会合影、毕业时哭花了脸的鬼脸照、课间在走廊罚站的背影……这里不再是一个人的账号,而变成了一座线上纪念馆,一个属于所有人的集体树洞。
市郊,临时搭建的执法监控室里,“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保温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程野死死盯着屏幕上飙升的数据,眼球布满血丝。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压抑的暴怒,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部老旧手机,点开一段被他看了无数遍的视频。
视频里,他父亲——一个干瘦的老人,正躺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那张发霉的床垫上,浑浊的眼睛望着漏水的天花板,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我修了一辈子楼……修了三十年……最后死在没暖气的出租屋里……”
冰冷的恨意从骨髓里渗出,程野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主管领导的号码,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张局,我申请对云韶阁地块进行紧急清场!理由是……施工现场存在放射性物质超标的重大安全隐患!我怀疑开发商当年使用了劣质建材!”
这是最狠的一招,一旦坐实,这片土地将被彻底封锁,苏凛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挂断电话,他命令手下:“明天清晨六点,准时行动,把那堵破墙给我拆了!”
入夜,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如幽灵般绕着工地废墟,一圈,两圈,三圈。
最终,车子停在远处最黑暗的阴影里。
程野熄了火,一动不动,只用一双复杂的、混杂着痛苦与憎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在风中轻轻摇晃的黑板。
第四夜。
废墟前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像在守护什么。
苏凛没有再发布音频,而是请来了一个人——当年学校的美术老师,小满。
小满老师的头发已经花白,她颤抖着双手,展开一张被小心珍藏的炭笔画。
画上,是一座有着彩虹屋顶的学校,树木长着音符状的叶子,一条宽阔的无障碍通道,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图书馆。
“这是……我们班周凯同学的遗作,《我的未来学校》。”小?声带哽咽,直播镜头扫过画纸边缘,那里有一行稚嫩却用力的小字:“老师说,只要我们记得,它就还活着。”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静止,随即被一片泪海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男人,喘着粗气挤进人群,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径直递到苏凛面前。
是阿哲哥。
“苏先生,”他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这是……这是当年开发商带人砸场的全程录像……我……我一直不敢放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老式U-盘。
苏凛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烫穿。
他看着阿哲哥布满愧疚与希冀的眼睛,只说了一句:
“明天,请你亲手把它播出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推土机的轰鸣声如约而至,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十名全副武装的执法队员手持防爆盾,排成一线,冰冷的头盔下看不清任何表情,一步步向着那面记忆墙逼近。
人群尚未聚集,偌大的废墟前,竟只有苏凛一人。
他背对着逼近的钢铁巨兽,站在那面黑板前,手中握着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噪音的稳定频率。
“2008年的冬天特别冷,五年级二班集体感冒,学校医务室的药都空了。只有一个住在巷子里的李奶奶,送来了一整筐自己种的橙子……孩子们舍不得吃,一个橙子分给三个人,整整吃了三天才吃完。”
就在推土机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即将砸向那脆弱木架的瞬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第一段歪歪扭扭的校歌,突兀地从不远处一个巷口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缓缓走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从街对面的早餐铺传来。
第三声,第四声……
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一个,十个,数十个……曾经沉默的居民从四面八方走来,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武器,只是手拉着手,在推土机前围成了一个松散却坚固的圆圈。
他们齐声哼唱着那首早已过时的校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却有一种顽固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执着。
执法队员们面面相觑,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们耳机里,指挥官的怒吼声,竟诡异地被另一道声音覆盖——有人听到了母亲哄睡时哼的童谣,有人听到了儿时父亲教自己背的第一首唐诗……那声音让他们握着盾牌的手,一阵阵发软。
高处,一栋未完工的大楼顶层。
程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紧紧扣着口袋里父亲那封遗书的折角,指节已然泛白。
人群散去后,夜色再次降临。
他独自一人,像个孤魂野鬼,悄悄走近了那面在白天幸存下来的记忆墙。
他找到一张施工记录表,上面有他父亲的名字:“程建国,泥瓦工,参与建设本校1997年教学楼”。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在父亲名字的旁边,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爸,有人记得你了。”
转身欲走,他却发现脚边的砖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石子压住的纸条。
是苏凛的笔迹,清隽而有力:
“我知道你在看。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来听听孩子们的声音。”
月光如水,冰冷地洒下。
程野缓缓地蹲下身,将额头死死抵在那面冰冷的、由他父亲亲手砌成的砖墙上。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进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场无声的对抗,像一颗投入静水里的石子,其荡开的涟漪,正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扩散。
人们心中的某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不再甘于仅仅沉睡在记忆里。
它们渴望着,被一砖一瓦地,重新赋予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