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站在高高的云端。看底下如蚁一般的人群在往来涌动。我知道这如蚁一般的人群在忙些什么!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似乎想引导着什么。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没有人理睬我。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站在云端上的我。我很生气,但是又很无奈。在我眼前的那一堵云墙突然变黑又汹涌了起来。并有一条一条的金色小蛇在乱窜。很像是蟃池里的那一些蟃鱼。我却突然惧怕了起来。我像是知道要下雨了。但是,站在高高的云端上,连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我正枉自着急,却见对面的黑云里面伸出一只手来,在朝我招手。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只手飞了过去。却是一条大黑蛇在朝我吐信子。红红的蛇信很夸张地分叉着,又很夸张地翻卷着。我收不住身子,直往下掉去……
在乡镇工作时,车子每天早晨来小城接我上班,我总会产生这样的想象,仿佛自己站在高高的云端,仿佛自己正俯瞰着底下的苍生。看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潮。那时,我正面临着抉择。身为这个镇的党委书记。我负有发展这个镇的经济的重责。那时,乡村两级的集体针织业正面临着个体和私营针织业的竞争。家家户户的横机已经汇成了这个乡镇经济发展的交响曲。集体的那些针织企业已经苟延残喘,气息奄奄。
但是,走集体的道路在当时仍是主旋律。谁也不敢贸然提出关闭这些集体企业。所以,我常常颠来倒去地思考同一些问题: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原动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几十年来,走集体的道路竟越走越窄了?发展集体经济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尤其是小城的那些国营大企业的相继倒闭。似乎对我的思想带来了更大的触动。坚定不移地发展市场,应该便是这些问题反复思考的结果。但是,思考仍让我迷茫。市场虽然建立了,也起到了我预期的效果。但我却仍然没有能从迷茫中走出来。
被关进了监狱,倒让我心无旁骛。我的思考不会再受环境的左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劳动,让我乏味,也让我的思考更加地集中。让我有精力去检讨几十年来,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利弊与得失。无论政权争夺时期的民心向背,还是和平时期的经济发展态势,似乎都离不开利益的魔影哦。
一个新秩序的建立,确实需要强权去推行。尤其是所建立的新秩序是以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为前提的。但是,一个新秩序的维持,光凭强权却不行!强权只能功在一时,所描绘的乌托邦也只能让民众盲从于一时。真正能调动民众的积极性的,除了利益,还是利益!无论是无为而治,还是有为而治。政府能做的,只是放开民众争取利益的羁绊,而不是设置民众争取利益的障碍。是适度刺激人的欲望,而不是禁锢人的欲望。
人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并不是人为的遏制就能消失的。如果,人没有了欲望,社会的发展原动力就不存在了。社会发展的原动力都没有了,经济还能发展吗?政府应该做也只能做的事情,只是将这种人的欲望控制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这是维持社会公正的手段!也是社会是否公正的标志。这其实是一个很浅显的问题,却需要一个全新的国家管理理念去维系。
汉代时的“无为而治”起到了休养生息的作用。使秦汉时期战争所带给社会的伤痛很快得以平抚。为什么新政权建立了这么多年了,社会经济始终裹足不前呢?是因为太在意“有为而治”了?“有为”的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好的主观愿望,并不总能带来好的客观结果。政府所能做的是因势利导,而不是东截西堵。
前几年我去美国,当我站在美国的《独立宣言》碑前,那一句“天赋人权”让我震慑!人权指的是什么?生存权应该是最基本的权力吧?自由又代表了什么?人的思想,可以自由驰骋,人的欲望能够得到极大的满足;人的行为可以在法律的规定下获得充分的自由。这是上天给予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剥夺。
在近两百年前的美国,便以这样的指导思想立国,这是难能可贵的。同一时期的中国,还在清王朝的统治之下,朕即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连人权的概念都没有呢!何来“天赋”一说?天赋是王权,君命神授!皇帝是奉天承运!是真命天子,岂是普罗大众可以比拟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只是文人的想当然。而且,也只能仅仅只是王子。
两百多年过去了,美国得以称霸天下。作为天朝大国的中国呢?却成了积弱积贫的穷国。历史是一面镜子,可以让人明白成败得失。并不非得等民不聊生时,才想起来该怎么做!美国的《独立宣言》也是建立在战乱的基础上的。如果没有种植园主的土地囤积!如果没有黑奴被贩卖的悲惨历史。如果没有那个小女人写的那部《汤姆叔叔的小屋》,可能美国人的民主意识还没有那么强烈;可能“人权”的意识在美国还没有那么地深入人心。从哲学的观点来说,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取决于量的不堪重负。物极必反!物质到了极点的时候,必然带来质的改变。
我在废料上写下了“长河落日”四个字。这四个字,源于那一联古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的景象我看到过。这是一种突兀而静止的景象,让人怀疑是整个世界都处于在静止的状态中,时间静止了;生物静止了;天空静止了;声音也静止了。长河落日的景象我也领略过。那是去邻市考察地皮的那个傍晚。
去邻市考察地皮,是事先约好了的。商业场上的一个伙伴一直撺掇我说,他们那儿有一块地皮特别适合搞房地产开发,尤其适合建造别墅区。约了我几次,让我去实地考察一下,我一直没有时间。那天,我终于下决心去了,车还没有出小城,便接到一个噩耗说是我的一个老部下突然亡故了。而且是掉进小城北的河里淹死的!
我只得将车拐了回来,去了我原先的那个机关。找到了这个单位的另一位部下,问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说,上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喝酒。在酒桌上还说起我了,说我下海之后,还没有跟我聚过,什么时候,凑个时间,邀我一起聚一聚。
我下海之后,确实跟机关里的那些老同事鲜有来往。我坚持的原则是在商不言官!离开了官场,我不想再与官场有任何的瓜葛。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主动邀他们。难得他们还惦记着我。他说,喝了酒之后,大家都回家了,车子送我的那位部下到马路口,待他下车之后,车就开走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下车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穿过了马路朝东去了。我问,怎么会掉在城北的河里呢?在我的记忆里,他家住在城南嘛!他说,他新买了房子,是他在任乡镇的党委副书记时买的!哦!他去乡镇任党委副书记我是知道的。但是,时间似乎并不长,后来便回区机关,在工商联任副主席。他买了新房我倒是不知道。他说,买房子是按揭贷的款。大概他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便说道:
“他这一走,他妻子带着儿子,还怎么还贷款哦!”
我问:“他怎么会掉河里的呢?”
他说:“我们也弄不懂,那天晚上,我们酒又没喝多!他的酒量又很好,根本不可能喝醉的!”
在我的记忆中,他确实酒量很好!而且,善饮白酒。脸不会红。喝了酒之后,甚多眼角上有一点眼屎。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妻子才说他一整夜都没有回家。他说:
“我们都奇怪了,好端端地他会去哪儿。也没有听说他在外面有女人呀!”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想没有听说,并不等于没有。这事倒确实有些蹊跷。但死者为大,有些话我倒也不便说。他说:
“后来沿路去找,才发现他浮在城北那条河的桥下!打捞上来之后,口袋里皮夹什么都还在,也不像是被人打劫了之后扔下去的!”
我问:“难道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他应该会游泳呀!小城的河又不宽,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一个大男人似乎不太可能会被淹死!”
“我们也觉得奇怪呢!”他说,“下车之后,他穿过马路朝东去干什么?他又怎么会在那座桥下浮着?还真猜不透呢!打捞上来后,他的两手都抓有一手的河泥,很明显,落水时,他还活着!”
这倒确实是他落水时是否仍活着的最有力的证明了。人活着落水的,他沉入河底时,会挣扎,双手会乱抓。自然手中满是河泥。如果是被人弄死了之后落水的,双手肯定不会有异物,这似乎是落水时活着还是已死了的最直观的标准了。
“本来是打算验尸的”他说,“后来,他妻子听了别人的劝说,也就放弃了验尸的要求了!”
这倒也是!男人毕竟不同于女人,年轻的女人还有珠胎暗结的可能。在我还是知青时,便曾发生过一起女知青落水而死的事件。落水时,女知青明显也是活着的,尸体的双手都抓了一手的河泥。后来经验尸之后,才发现她已经怀孕了。由此查出了致她怀孕的始作俑者。案件终于告破!那个大队的支书被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罪绳之以法。
但是,验尸毕竟是有辱死者尊严的事!当众被赤裸裸地剥光衣服,开膛破肚的,确实也让家属难堪!据说,从河里打捞上来后,即初步查验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体外伤,还有开膛破肚的必要吗?
“不过,没有验尸,所有让人疑惑的事,都没有办法解开。让人迷惑不解!”他说。
我知道他指的疑惑是什么,譬如,他的家在马路的西侧,他下车后,为什么会穿过马路往东边去?譬如,他去了马路的东边后,怎么会落水的?他到河边去干什么?再譬如,就算是他到东侧的那个围墙外的拐角上去小解而不慎落水的话,怎么会浮在河道拐了弯的那座桥下?拐角的那个地方,是小河的浜底,河水并不流动,他不可能随河流漂去那儿!那儿远着呢!如果是随河水漂的话,恐怕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够到达那座桥下!这些谜团是没有人能解释得了,除非他自己能现身说法。人死了,是不会再开口了,就算是验尸,能解决这些疑惑吗?也不可能啊!只能将这些疑惑永沉心底了!
“现在最可怜的就是他妻子,带着孩子,又没有工作,这日子怎么过噢!”他说。
这倒是一个现实问题,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另外一个下属,在机关时,我知道他们关系一直很好,另外的这一个下属出事之后,虽然判了缓刑,倒是成全了他的一番事业,他先是与人合作开了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酒店,赚了一些钱之后,与合伙人闹起了矛盾,还是已亡的这个下属作了协调的。后来,他与合伙人各自经营了一家更大一些的酒店,在小城的酒店行业中,也算是闯出了一番事业。经营大酒店,安排一个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讲了死者的事,对方也是不胜唏嘘。又讲了未亡人的安排,他说正跟另外的那位酒店的老板在商量呢!如此甚好!我想,对于未亡人来说,日子总还得过下去。这过下去的日子,也只能靠丈夫生前的那几位朋友帮衬了!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我摸出身上带着的钱包,要了一张白纸,包了一份丧金,托部下带给那个未亡人。他问:
“你不去殡仪馆看一眼吗?”
我说:“不去了!我得赶紧开车去出一趟远差呢!早就约好了的,人家已经在那儿等了呢!”
推托说要出差是事实,却也是一个幌子。说实话,将要开车走远路,去殡仪馆拐一下,让我总感觉不太吉利。再说,就让他留给我的印象是原先的生龙活虎的形象好了。何必要改变我心中的印象呢!下属只能答应了我的要求,接过礼包,说:
“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虽然我最终并没有去殡仪馆,但心中却依旧有了很重的阴影。而且,阴影始终驱之不去,车子会无缘无故开得很快,像是跟人赌气似的。因为快要过了与人约定的时间了。我只得选择了近路。近路虽然是斜斜地横穿着过去的,按距离来说,确实应该近了许多。
但是,在道路上行驶,人人难免都会有想走近路的心态。近路虽近,却小而且过往的车辆又多。好在我的车提速快,超车不成问题。但一路上,总觉得被检测点拍到了我超速的照片,弄得我的心情越发地烦躁了起来。到了目的地之后,等我的人已经有了一些不耐烦。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脸上的神色却很明确地传达了这个信息。他是约我去看地皮的,按他的说法,这一块地皮盖别墅是再适当不过。
我让他上我的车。车在他的指引下往前开。我远远地看到一道岭横在前方。这里是平原地带,这道岭显得甚是突兀。他告诉我说,地皮背岭面河,风水十分好!如果确实如此的话,这块地倒确实值得一看。我问他,地是什么性质的土地?他却不甚了了!只说,原先是一个厂区,后来企业搬迁了。才留下了这么一块地。曾经是厂区的地块,相对来说,比农业用地转为非农业用地,自然方便了许多。我来了兴致。
车子拐进了一个集镇。这是一个临河的集镇。那道岭正在集镇的东侧。岭的北边,大片的土地已经被平整。耸立着几台高高的灌注桩机。看来,是在搞一个什么园区。道路旁并没有指示牌。他让我将车停在一个空地上。我们朝岭那边走去。
这道岭从东边远远地延伸过来,边延伸边降低着它的身段。最高的那一处在东端,似乎被开采过,露出了一侧褐红色的崖壁。在斜照的阳光下,十分醒目。岭的西段已是十分低矮,而且,又折而向南,似乎是想亲近那条与岭并行的长河似的。走上西侧已显得低矮的岭端。我朝河那边望去。岭并没有延伸入河,而是在不远处兀然而止。岭上依然留着曾有过建筑物的痕迹。他告诉我说,那里曾经有一座小庙,因破败而倒塌。
我朝岭下望去,低矮的岭端依然挡住西坠的夕阳,岭下显得有些暗,一大片灰蒙蒙的房屋,只见屋顶,未见墙壁。没有人烟,万户萧瑟的样子。右侧是那条长河,左侧是这道长岭。长河似是人工凿出的河道。也不知是不是古运河的其中一段。抬眼望去,那褐红色的崖壁,此岭似乎应该是石岭。
我心中好生奇怪,这平原之地,怎么会突兀地隆起这道长岭?倘如是年代久远的地壳运动,有所隆起必有所凹陷,但岭侧似乎并没有凹陷的地势。河是人工凿出的无疑。那么,这个隆起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越过岭的西端,朝下走了几步,见左侧有一条石阶蜿蜒向上。便沿着石阶而上。岭上长有满坡的茅草,长长的茅草几及人的胸前。石阶便成了甬道。渐渐登高,风势渐大,风吹草低,见有许多坟茔厕身在草丛中。我并不在意,继续蜿蜒向上,同伴却有些犹豫轻声问道:
“不要再上了吧?”
我摇摇头,并不吱声。心中却在想,今天真是怪事了,有意避开了,没有去见亡故的部下,却干脆跑进坟堆里来了!坟茔在草丛中时隐时现,这岭上的坟墓,怎么会这么多呢?岭的顶上有一间变电房,我绕过变电房,看岭的北面,一大片很空旷的土地,有已建的彩钢厂房,也有高耸的打桩机。我朝东望去,岭似乎很直,只在脚下的尾端处有一个明显的兜。我转过身来,朝南看去,一条长河正在岭下。前方视野开阔。我朝西,看看正下坠的夕阳,阳光洒落在西侧的长河上,一片金光闪烁。与东侧的那个崖壁相呼应。让人瞬间产生了一种很辉煌的感觉。
我沉思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岭兜的坡上有这么多的坟茔!这大概就是风水学上的所谓“龙穴”了!有这么多的坟墓挤在“龙穴”上,哪一个墓穴最终能带给后代人福荫呢?
我看看岭下凹兜里的那一团阴影,岭西侧折而朝河的那一道岭尾,不,应该称是岭头吧!完全挡住了西下的夕阳,使这一片原先的厂区,过早地进入了夜晚,给了我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地方只适合建造阴宅。哪里适合开发别墅群哦!我不愿意将我的直觉直接了当地说出口。做房地产生意的,虽不见得必须是堪舆学家,但至多至少,在风水学上也应该懂一些皮毛吧!许多时候,仅凭那一份直觉,便能感觉得到,这个地方应该不应该投资,值不值得投资。有时候,直觉往往比理性的思考更正确。
晚上,当地的招待依旧。很平常的菜肴。席间,我只问了一句,岭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墓啊?当地的那个负责人告诉我说,也只有这一块,有这么多的墓。再往东去就很少了!只要开发商资金进来,迁坟的事,当地政府会帮助解决。看来,与我所料想的差不多,这么多墓集中在这一带,确实是将这里当成了“吉穴”了!这里肯定有对这道岭的极美丽的传说。这个传说,肯定与龙有关!
在中国的民间,龙一直是至高无上的图腾。我不知道这种龙的文化起源于何时?似乎在清王朝时期才得以无限制的放大。在明代之前的华夏文化中,对龙的崇拜,似乎并没有如此地如痴如醉哦!
信马由缰的思考让我在废料上写下了“长河落日”四个字,“长河落日”这四个字,又让一连串的回忆接踵而至。我想起了故乡梅花洲的“双龙抢珠”的传说。按父亲的说法,梅花洲朝北的那条高高的路基,便是龙背了。父亲的佐证是,路基曾铺有清一色有青石板!这便是那条青龙的象征。而且,当镇上那座桥堍上的那眼井被用石块填上时,青石板上泛起了殷红的血迹。青龙的眼睛被填瞎了,青龙的背脊上肯定会流血了!谁愿意去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而且,这个传说,又是与“龙”有关的!
如果,要想达成冥冥中的,我一直以来的愿望,首选之地,应该是我这个有着美丽的传说的故乡了。故乡对于我来说,是太熟悉了。不仅是因为隔河相望的那两棵千年古银杏,那里的一草一木,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那个三步两桥;那整齐的石帮岸;那桥堍上被填满了石块的井,还有遍地的瓦砾;有着石窟门的古老的楼房。和那弄堂中,这一份阴森森的感觉。哪一处,没有留下我童年时、少年时的足迹?
我曾站在石帮岸上垂钓,看漂浮在河水中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沉;我曾坐在石埠上,与水底的鱼较劲。它衔着饵钩,拼命地往石埠底下、石帮岸底下躲;我却拼命地往外扯着钓杆。钓杆已被弯成了满月。那一份兴奋伴随的紧张。紧张缀连着忐忑的心情,常常在我的记忆中泛起。
但是,故乡的河,并没有我后来看到的那条河有气派,故乡的美丽传说中的那条青龙,也远没有我后来看到的那道岭更能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故乡毕竟已经破败了!尽管仅存的那几幢宅院仍显示了昔日的辉煌;尽管千年的古银杏仍在那儿无怨无悔地守望着;尽管古老的石桥、石埠、石帮岸依然散发着昔日的风采;尽管满地的瓦砾仍在那儿低吟浅唱。这一切,能承载得了我要叙述的那个年代的辉煌吗?
我能将那条有气派的长河引了来;我能将那道更能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的长岭移过来;我也能使故乡小镇仍至江南所有的水乡小镇融合在梅花洲。我能让传说中的梅花洲仍像昔日一般的水光潋滟;我能让长河边栽着秋风中摇曳的修长芦苇。我当然也能让夕阳西下时的长河上闪现着碎金一般的光芒!我要重新规划我想象中的梅花洲。我要让已经破败了的梅花洲重现昔日的辉煌!不仅仅是重现,我要让它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一个崭新的形象!
临下海之前的前一年,我曾带队去梅花洲考察。那时,是为了盘点所辖区域内的旅游资源。盘点是为了整合。在梅花洲西侧的那个我曾经下乡插队做知青的村。因为家家户户都是桃梨环绕,桃花盛开的时节,已经被我开发成春天出城踏青和欣赏桃花的艳红和梨花的凄白的旅游胜地。每年的清明前后,小城的人,会竞相出城而来放飞自己的心情。
去梅花洲考察,我是想把梅花洲也作为一个景点开发出来,让梅花洲的传说,能够远播,能够带来更多的游客。旅游景点是要靠炒作的,是要靠游客的口耳相传的。遗憾的是,在我特意邀请所在地乡镇召开的座谈会上,听不到这个传说,倒是我自己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颇有些像是王婆卖瓜的味道。王婆卖瓜就王婆卖瓜!宣传和推荐旅游景点还真要有一些王婆卖瓜的技巧。
她随我一起去考察,听了我的贩卖后,笑我还真像是那个卖瓜的王婆,她笑着说:
“可惜,局长是个男的,不然的话,现实版的王婆活灵活现了!”
我调侃她:“你怎么知道局长是个男的呢?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的脸倏地红了起来。我知道,我的话很有一些挑逗的味道。但,话已出口,我又无法再收回去,只能尴尬地朝她笑笑。在梅花洲的三步两爿桥上,在已经干枯了的梅花洲潭边,面对遍地的瓦砾和春风中摇曳的墨绿色的芦苇丛和芦苇丛旁三两枝的桃花。我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笑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
她无不醋味地说道 :“瓦砾堆里觅芳踪,桃花依旧笑东风!王婆忽变寻花郎,人面已成旧日梦!”
还真有一些歪才哦!不愧是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我说:
“寻什么花哟!刚才看到的那一份云蒸霞蔚,花团锦簇,哪里还用得着我去寻哦!”才从我乡下当知青的那个地方过来,那儿可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
“装糊涂!”她噘了噘涂着口红的嘴。
不过,去梅花洲也算不虚此行,我们碰到了正在筹划重建石佛寺的人。他原是所在地乡镇的干部,正宗的梅花洲人,退休之后,起了重建石佛寺的念头。也算是时代造就了他的善举。重建石佛寺,大有一呼百喏之势。他又原在机关工作,方方面面熟悉,搞个重建的审批,也不是什么难事!眼看着事情要成了!这自然是好事啊!景点里有寺院,有香火。不是更有利于景点的发展了嘛!
没几年,听说寺院建成了。但是,寺院建成之后,我却没有再去过。一是原来合并了的区,后来又分设了;那一块地盘被划到了另外的区,已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了。我自然不便再去指手划脚;二是后来我下海了。主要精力已集中在了商场上,无暇再顾及政府的事。整天在商场上奔波,弄得连去故乡转一转的时间也没有。
厂房里的音响,传来了一阵音乐声,这是那首我熟悉的曲调。《快乐老家》是我曾听她唱过的唯一的一首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唱歌?是因为她的喉咙吗?她的喉咙确实有些沙哑。早些时候,还常常咳嗽。很像是小孩的百日咳。但,她已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会染上小孩的百日咳?她跟我说,吃什么药也不管用!那份撕心裂肺的咳嗽,常常令我十分难受!她说,晚上咳嗽起来更厉害!也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了!我给她抓了几味中药,却独缺最主要的那一味,只得写信给别省的中药厂求救。中药厂倒是很负责,专门给我寄了一包来。配伍齐了,我给她抓分成许多小包,像中药房的药剂师那样。想不到我还有药剂师的天分。我让她每天泡一泡,当茶喝。没想到还真有疗效。她久咳不癒的毛病,居然给我治好了!
我知道,她很喜欢我。也许是因为情爱的滋润吧!再平常的草药也能出奇效!还是因为她情愿伴我跳舞?在她的心中,相拥着跳舞,应该远胜于唱歌的浪漫吧?不过,搂着她跳舞的感觉也确实让我陶醉,任她的发丝在我的颈脖间摩挲;任她的鼻息在我的耳畔咻咻;任她将脸贴在我胡子拉碴的面颊上。麻麻酥酥,酥酥麻麻!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一封来信,居然隔了半年之后我才收到。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去哪儿兜了一个圈,最后才到了我的手中?我清楚地看到信纸上泪痕斑斑,有一些字也被洇花了!她告诉我说,这是在省城的一家宾馆里写的信。这家宾馆就是几年前,她和我曾相会的那家宾馆。
那时,我在省城开会,住在马路斜对面的那家宾馆,她也去省城参加条线会议。入住宾馆之后,她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宾馆还是那家宾馆,她从窗口斜望过去,高耸在马路对面的那家宾馆也还在!但是,电话里却是一片忙音。那个人呢?何时才能回到她的身边?想想过去在一起时的情景,更感觉现实的孤单。毕竟是伴随着泪水写就的信,读来让人心酸!但是,除了心酸,我又能怎么办呢?
女儿来信了。让我忧虑也让我欣慰。女儿告诉我,她一人在上海打拼的不易。这原本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刚刚踏上社会,尽管她有着海归硕士的身份。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想站稳脚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经历一些磨难,有利于她的早日成熟!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她能经受得住这一份磨难。她能在乐观的心态中,迎接人生的挑战。这就够了!只要她能保持这一份乐观的心态。有什么坎坷能阻挡得了她前进的步伐呢?我当初为她设想的人生路程,她是不折不扣地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我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女儿能展翅高飞,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她能飞多高?飞多远,要看她的命运的造化了!我已无能为力!不要说我在坐牢,就算我没有坐牢,恐怕我也是鞭长莫及!
孩子大了,总有离开父母,去自己奋斗的那一天的!父母所能给予的,除了祝福,还是祝福!路在她的脚下,全靠她自己去走!难关要她自己去闯;痛苦必须她自己去承受!经历了磨难的人生,才是完美的人生,才是丰满的人生。相信女儿能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