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市的寒冬,在几场酣畅淋漓的大雪后,气势达到了顶峰。江河封冻,山野缟素,呵气成冰。然而,这几日天气却意外地回暖了些,持续的晴日让气温回升到零度上下,午后的阳光甚至有了几分虚弱的暖意。
江岸背阴处的冰层依旧坚固,但主河道中心,被阳光直射的冰面开始变得酥脆,隐隐传来“咔嚓”的细微碎裂声,浑浊的江水在冰层下暗流涌动。
这样的天气,对于执着的垂钓者来说,别有一番意味——冰钓危险增大,但明水垂钓的希望已现。沈屿便选了这样一个午后,带着钓具,开车载着王曼丽,去了远离市区的一处江湾。
这里地势开阔,避风向阳,岸边堆积着被江水推上来的、形态各异的冰块,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江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但比起山间的阴冷,多了几分旷达之感。
王曼丽对钓鱼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兴趣和天赋。这姑娘学什么都快,上手极快。沈屿只简单教了她如何挂饵、抛竿、看漂,她便能像模像样地独自操作,而且手极稳,心也静,耐得住性子。
不像有些初学者那般毛躁,她能盯着浮漂一动不动看上半小时,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那水面的一点起伏之中。
几次轻微的咬口,她都敏锐地捕捉到,虽然提竿时机还欠火候,跑了几条鱼,但那份沉静和专注,让沈屿暗自点头。
两人相隔十余米,各自守着钓点,并不多话。只有江风掠过枯芦苇的呜咽声、冰块碎裂的轻响、以及偶尔水鸟掠过的鸣叫。阳光斜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带着冬日的清冷辉光。
沈屿很享受这种状态,有伴,却不喧闹,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共享着同一片天地间的宁静。
王曼丽偶尔会因为鱼儿脱钩而发出小声的懊恼惊呼,或者钓上一条小杂鱼而开心地展示给沈屿看,笑容纯粹得像这冬日的阳光。沈屿则会报以淡淡的微笑,偶尔指点一两句技巧。
时间在寂静与偶尔的微小波澜中悄然流逝。就在沈屿刚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准备摘钩时,一阵不合时宜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从身后的土坡上传了下来,打破了江边的宁静。
沈屿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专注而利落地将鱼摘下,放入鱼护。王曼丽则好奇地转过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厚实旧棉大衣、戴着老式毡帽、年纪约莫七十上下、身形瘦削、面色沉郁的老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上走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在沈屿的背影上。老人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脚步却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戾气。
沈屿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转过身。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平静无波的眼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厌烦与“果然如此”的冷意。
李秀峰。 他名义上的外公,李婉怡的父亲。
对于这位“外公”,沈屿的记忆模糊而疏离。印象中,这是一个极度爱面子、固执守旧、将家庭声誉看得高于一切的老派知识分子(退休中学教师)。
当年李婉怡未婚先孕生下他,对李家而言是奇耻大辱,李秀峰暴怒之下,几乎与女儿断绝关系,对沈屿这个“孽种”更是从未正眼瞧过。
沈屿在孤儿院长大,与李家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仅有几次极其短暂的、充满尴尬与冷漠的会面,也是在他年少时,李婉怡偷偷带他回去,结果往往不欢而散。在李秀峰眼中,沈屿的存在,就是他李家门风不正的活证据,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是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
沈屿心中瞬间明了,必然又与沈家那摊烂事有关。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淡漠地看着李秀峰一步步走近,任由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和发梢。
王曼丽察觉到来者不善和沈屿骤然冷峻的气场,下意识地放下鱼竿,站起身,有些警惕地看着李秀峰。
李秀峰走到离沈屿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枯树枝重重顿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喘着粗气,一张老脸因愤怒和寒冷而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死死瞪着沈屿,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数落,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长辈训斥小辈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沈屿!你……你干的好事!!”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屿脸上,“你这个……这个孽障!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钓鱼?!”
沈屿眉头微蹙,依旧沉默。王曼丽忍不住想开口,被沈屿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秀峰见沈屿不答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剧烈起伏,继续咆哮道:“我问你!沈明耀那件事,你为什么不出具谅解书?!啊?!他再不对,也是你弟弟!你就非要把他往死里整吗?!非要连累得婉怡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沈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这江面的寒冰。果然是为了这事。他依旧不言不语,想看看这老头子还能说出什么“高论”。
李秀峰见沈屿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愈发尖锐,抛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炸弹”,也是他愤怒的根源: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铁石心肠,不肯松口!康少芬那个疯女人,气急败坏,狗急跳墙!她……她竟然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妈和你……还有沈书彦的那些丑事,全都捅到了婉怡现在的丈夫那里!”
他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愤怒压倒了一切:“现在好了!她丈夫暴跳如雷,觉得奇耻大辱!正在跟婉怡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婉怡都快哭瞎了眼睛!我们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这全都是你害的!是你逼的!你这个扫把星!祸害!”
他嘶吼着,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沈屿这个他眼中“罪魁祸首”的身上。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王曼丽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激烈的家庭伦理剧般的控诉,她担忧地看向沈屿。
沈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原来如此。康少芬狗急跳墙,撕破脸皮,把李婉怡也拖下了水。
李秀峰不去责怪真正惹是生非的沈明耀和康少芬,不去反思自己女儿当年的选择,反而把一切罪责都归咎于他这个从未被李家承认过的“外人”不肯“顾全大局”上。真是……可笑至极的逻辑,自私透顶的嘴脸。
他等李秀峰吼完了,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这江风更冷:
“说完了?”
李秀峰一愣,没料到沈屿是这种反应。
沈屿的目光扫过李秀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歇斯底里的陌生人,语气淡漠而疏离:
“第一,沈明耀触犯法律,罪有应得。法律面前,没有‘谅解’可言。”
“第二,李婉怡女士的婚姻状况,与我无关。”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李秀峰脸上,带着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切割,“我和你们李家,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的家事,请自行处理,不要来打扰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李秀峰,弯腰开始收拾钓具,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你这个畜生!白眼狼!!”李秀峰被沈屿这番冷漠决绝的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挥舞着枯树枝就要冲上来。
“老先生!”王曼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屿身前,虽然心里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语气尽量平和地说,“请您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再动手我报警了!”
李秀峰被王曼丽拦住,看着沈屿完全无视他、专心收拾东西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愤涌上心头,他猛地将枯树枝摔在地上,指着沈屿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沈屿!你会遭报应的!我们李家没有你这种不肖子孙!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嘶吼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显得异常苍凉和可笑。
沈屿充耳不闻,已将钓具收拾妥当,提在手中。他直起身,对一旁紧张的王曼丽淡淡道:“曼丽,收拾一下,我们走。”
王曼丽连忙点头,飞快地收起自己的鱼竿和小马扎。
沈屿看都没再看状若疯癫的李秀峰一眼,提着渔具包,转身便沿着来时的路,冷漠地离开了江边。
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峻的侧脸线条。
王曼丽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秀峰孤零零地站在江风中,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望着沈屿决绝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身体佝偻下去,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王曼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同情,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对沈屿那份近乎冷酷的决绝的理解。她快走几步,追上沈屿,默默地走在他身边。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沈屿专注地开着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王曼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到沈屿那副生人勿近的淡漠神情,又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驶回山脚,即将进入别墅区时,沈屿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吓到你了?”
王曼丽连忙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意外。”她顿了顿,小心地问,“那个老人……真是你外公?”
沈屿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补充道:“名义上的。没什么联系。”
王曼丽“哦”了一声,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沈屿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静淡漠的男人,内心深处,或许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冰冷的过往。而他的冷漠,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对某些人和事,最彻底的告别。
车子驶入别墅区,将江边的寒风与喧嚣彻底甩在身后。沈屿将王曼丽送到她家楼下。
“今天谢谢你了。”沈屿说道,语气缓和了些。
“没事儿!下次再去钓鱼叫上我!”王曼丽爽朗一笑,挥手下车。
看着王曼丽走进家门,沈屿才将车开回自己的“听松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