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宁安,年味如同被冻住的溪流,在冰面下悄然涌动,却迟迟未能破冰而出。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手里多了各式各样的年货,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乐曲,但连绵的阴雪天气和刺骨的寒意,总给这岁末的喧嚣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滤镜。
山间的“听松居”更是静谧,仿佛独立于尘世的节日氛围之外,只有屋檐下渐厚的冰凌和庭院里愈积愈深的雪,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沈屿的生活依旧保持着极简的节奏。晨跑、阅读、作画、偶尔与王曼丽结伴爬山或钓鱼,日子平静得如同窗外缓慢飘落的雪花。
他与外界的联系,精简到了几乎只剩下阳光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寥寥数位故人。肖诗雅,便是这极少数的其中之一。
他们确实一直有联系,但更像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默契。自上次在馥海一别,已是许久未见。
平时的联系,多是通过短信或偶尔的通话,内容也多是可有可无的琐事:肖诗雅会说说巡演的趣闻、新歌的录制进度;沈屿则会简单提及在某个地方小住、画了些什么画。
彼此分享着生活的片段,却从不深入探问对方的私密心境,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尊重。这种联系,如同远山淡影,存在,却不构成负担。
因此,当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来自肖诗雅的信息时,沈屿并不感到意外。
他以为或许又是关于某场音乐节的见闻,或是新年的问候。然而,点开信息,内容却简洁得有些不同寻常:
“沈屿,最近方便吗?我想去一趟漠城。你有空一起去吗?”
漠城。
看到这两个字,沈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几乎是在瞬间,便清晰地浮现出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那片广袤无垠的雪原,那座边陲小城的异域风情,那个寒冷的夜晚,以及……那个在冰天雪地、民宿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许下的五年之约。
“如果五年后,你三十一,我三十,如果我们还单身,就直接结婚吧。”
当时的话语,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旅途中的肆意,言犹在耳。时光荏苒,距离那个约定,已过去了不短的时间。肖诗雅此刻突然提起漠城,其意所指,不言而喻。
沈屿的眉头微微舒展,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了然。他没有怎么犹豫,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两个字:
“好。时间?”
他与肖诗雅之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更多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以及共同经历过不少风雨后产生的特殊羁绊。
那个“五年之约”,与其说是一个婚约,不如说是在特定情境下,对彼此孤独灵魂的一种慰藉和托付,是一个留给未来的、开放式的可能性。
如今,肖诗雅主动重提旧地,想必是有了明确的选择。他尊重她,也乐见其成。
很快,肖诗雅回复了具体行程安排,定在腊月二十八。
沈屿简单收拾了行装,依旧是轻车简从。
他告诉了王曼丽具体的去向,说是要离开几天。
腊月二十八清晨,他独自驾车前往机场,搭乘航班,飞往那个位于国境之北、记忆中的冰雪之城。
航班降落白塔市,再打车去漠城。
漠城正值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冽至极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能将空气都冻出冰碴。
天空是那种高远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阳光苍白无力地照耀着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大地,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城市轮廓,都像是用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寂静,壮阔,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纯粹之美。
沈屿裹紧了羽绒服,戴上墨镜,走出机场,打了辆车,直奔漠城,目的地就是两年前与肖诗雅约定的民宿。
民宿大堂里燃烧着巨大的壁炉,松木的香气混合着暖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在民宿院子里新开了一家咖啡厅,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沈屿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肖诗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红色羊绒围巾,素面朝天,未施粉黛,静静地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大半年不见,肖诗雅清瘦了些,褪去了几分少女的跳脱,眉宇间多了些许成熟女子的风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而,最让沈屿心念微动的,是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倔强的明亮眼眸此刻微微泛红,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复杂,交织着愧疚、释然、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看到沈屿,她站起身,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来啦……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沈屿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服务生适时送上两杯热咖啡。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沉默了片刻,肖诗雅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似乎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显得肤色愈发白皙,也衬得那抹红晕更加明显。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沈屿……对不起……我可能……要违约了。”
沈屿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眼神平静,给予她说完的勇气。
“那个五年之约……”肖诗雅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我……我等不到五年后了……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说道:“这大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我演出的时候,旧伤复发了,就是以前摔过的地方……天气一变,关节就疼得厉害……有时候半夜都睡不着……”
“李少军……他知道了以后……”提到这个名字,肖诗雅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真实的依赖和感动,“他……他一直对我关怀备至。不是口头上的安慰,是实实在在的照顾。
他会帮我找最好的中医理疗,会记得提醒我吃药保暖,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整夜不睡帮我按摩热敷……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再忙也会推掉工作陪着我……”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泪水里除了愧疚,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情感:“我以前总觉得,他就是个老同学,照顾我是因为责任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这大半年,我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看着他眼里的心疼和着急……我才慢慢感觉到,那不只是照顾,那是……是爱。”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沈屿,语气充满了挣扎和确认:“沈屿,我好像……对他动了情。我控制不了……我知道我们有过约定,这样很对不起你……可是……感情的事情,真的没办法……”
沈屿安静地听她说完,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又因谈及李少军而眼底泛光的模样,心中一片澄澈平静,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真诚的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将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而坚定:“诗雅,不要道歉。我为你感到高兴。”
肖诗雅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屿的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真诚的笑意:“那个约定,本就是特定情境下的一句戏言,或者说,是给彼此留的一个退路。
它从来不是束缚你的枷锁。你能找到真正爱你、你也爱他的人,这是天大的好事。李少军为人稳重踏实,对你用心,他确实值得托付。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做出选择,这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肖诗雅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重负担和负罪感。她怔怔地看着沈屿,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释然的、轻松的泪水。
“沈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这侧面证明了世事无常,感情之事是无法控制的。”沈屿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雪原,语气悠远,“遵循本心,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能幸福,我就放心了。”
这一刻,咖啡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窗内温暖如春,窗外是永恒的冰雪世界。一段始于冰雪、也终于冰雪的约定,在此刻,被温柔地、体面地解除了。
没有狗血的纠缠,没有难堪的场面,只有两个彼此理解的灵魂,为一段特殊的情谊,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肖诗雅擦干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拿起咖啡杯,向沈屿示意:“沈屿,以咖啡代酒,敬你……敬你的理解,也敬我们……永远的友谊。”
沈屿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敬友谊,也敬你的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未尽之言,皆在不言中。
那个下午,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很多。
肖诗雅说起与李少军相处的点滴,语气中充满了小女人的幸福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沈屿则简单说了说近况,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五年之约”,仿佛它从未存在过,或者,它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一段人生插曲的使命,悄然落幕。
傍晚,沈屿送肖诗雅去白塔市的机场,她还要赶回剧组参加一个重要的宣传活动。
临别时,肖诗雅用力抱了抱沈屿,在他耳边轻声说:“沈屿,你也要幸福。一定会遇到那个真正懂你、爱你的人的。”
沈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回答。
看着肖诗雅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沈屿独自站在白塔市机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白塔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晕。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向着南方飞去。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种轻松之感。为肖诗雅找到归宿而高兴,也为自己卸下了一份无形的情感羁绊而释然。
世事确实无常,但无常之中,也蕴含着新的可能和希望。
他没有立刻离开漠城,而是回到了那家熟悉的、可以望见雪山的民宿住下。
第二天,他一个人重走了当年和肖诗雅一起走过的一些地方。
雪原依旧浩瀚,白桦林依旧静默,天空依旧高远。
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漂泊的茫然,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