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王曼丽那通风风火火的电话后,沈屿站在月亮泡广阔的冰面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真实的刺痛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方才还万籁俱寂、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冰雪王国,转眼间就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一位活力四射、能将任何寂静都搅动起来的邻居。
他忍不住苦笑,摇了摇头。
王曼丽这种想到就做、毫无征兆、跨越千里直接“杀”过来的行事风格,实在让他有些无话可说。
这需要何等的冲动、勇气,以及……或许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孤独?
毕竟,她父母离异,各自有新家庭,大年夜也是独自一人。
或许,她口中的“在家待着没劲”,并非全然是借口。
但苦笑之余,心底深处,却又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欣慰。
在这片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北国边陲,即将有一个相识的、性格开朗的人相伴,似乎……也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至少,这冰钓的时光,不会那么枯燥了。
而且,王曼丽那种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活力满满的样子,或许能给这片过于清冷的天地,带来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他收起心中那点微澜,动手将帐篷内稍作整理,腾出更多空间,又检查了一下取暖炉的燃料。
然后,他走到冰湖边缘地势稍高、能望见来路的方向,静静等候。
天地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白,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有手表指针的滴答声,提示着时光的流逝。
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远处通往湖边的简易公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
是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车子颠簸着驶到湖岸附近,无法再前进,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臃肿的亮粉色长款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雷锋帽、围着巨大围巾,几乎裹成个球的身影,费力地从车上钻了出来,还从后备箱拖下一个不小的行李箱。
正是王曼丽。
她站在岸边,似乎被眼前一望无际、冰封千里的壮阔景象震撼了一下,呆立了几秒钟,然后才兴奋地朝着湖心沈屿的方向用力挥手,清脆的喊声隔着老远就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沈——屿——!我——来——啦——!”
沈屿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踩着积雪,朝岸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王曼丽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但一双大眼睛在帽檐下闪闪发光,充满了探险般的新奇和喜悦。
“我的天!这也太壮观了吧!简直像电影里的场景!”王曼丽一见到沈屿,就激动地嚷嚷起来,原地蹦跳着抵御寒气,“冻死我了冻死我了!车里暖气开得足,一下车感觉像掉冰窟里了!你这地方选得可真……够僻静的!”
沈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他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提起那个看起来不轻的行李箱,言简意赅:“走吧,帐篷里暖和。”
“哎!谢谢谢谢!还是沈老师靠谱!”
王曼丽毫不客气,搓着手,跺着脚,小跑着跟上沈屿的脚步,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就是冰钓啊?直接在冰上凿个洞?鱼不会冻死吗?这冰有多厚啊?不会裂开吧?……”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沈屿一边走,一边简短地回答:“鱼在水下。冰很厚,安全。”
来到帐篷前,沈屿拉开拉链,一股混合着取暖炉热气和淡淡咖啡香的暖流涌出,与外面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王曼丽“哇”地一声钻了进去,立刻舒服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这里面简直是天堂!”
帐篷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人。
沈屿将她的行李箱放在角落。
王曼丽脱下厚重的外套和帽子,露出里面轻便的抓绒衣,好奇地打量着帐篷里的陈设:两个小马扎,一个小巧的取暖炉,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保温壶和杯子,还有那两根架在冰洞上的钓竿。
“这就是你的装备啊?好专业的感觉!”她蹲在冰洞旁,看着漆黑的水面,和微微颤动的鱼线,充满了兴趣,“有鱼上钩吗?”
“暂时没有。需要耐心。”沈屿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暖和一下。”
“谢谢!”王曼丽接过咖啡,捧在手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钓竿,“沈老师,快教教我!这个怎么玩冰钓?我看你钓鱼可厉害了!”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屿开始教她冰钓。
他讲解得很耐心,从鱼竿的持握姿势、如何观察浮漂的细微动静,到提竿的时机和力度。
王曼丽学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些天真又好笑的问题,比如“鱼线会不会被冻住?”“要是钓到鲨鱼怎么办?”
沈屿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是淡水湖。”
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教学过程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沈屿帮她调整好钓竿,放在另一个冰洞里。
王曼丽像模像样地坐在小马扎上,紧紧盯着自己的浮漂,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使命。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取暖炉轻微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然而,这种安静并没持续多久。
不到十分钟,王曼丽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身体微微扭动,小声嘀咕:“怎么还没鱼咬钩啊……沈老师,你的浮漂好像动了一下!”
沈屿看了一眼:“是水流。”
又过了五分钟:“沈老师!我的线好像紧了!”
沈屿:“你碰到鱼竿了。”
“哦……”
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又难掩毛躁的样子,沈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自己初学钓鱼时,似乎也是这般耐不住性子。
时光荏苒,如今他已能在这冰天雪地中静坐半日,心绪毫无波澜。
也许是新手运气,也许是鱼儿终于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就在王曼丽快要放弃“坚守”、准备起身活动时,她面前的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啊!动了动了!真的动了!”王曼丽瞬间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鱼竿,差点把竿子扔进冰洞里。
“稳住!轻提!”沈屿立刻出声指导,声音沉稳。
王曼丽依言,笨拙却又兴奋地向上提竿,鱼线瞬间绷紧,水下传来挣扎的力量。
“有东西!有东西!沈老师!我钓到了!我真的钓到了!”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跳起来。
在沈屿的指导下,她小心翼翼地收线,一条巴掌大、银光闪闪的冷水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哇!!”王曼丽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兴奋得无以复加,拿出手机各个角度拍照,“冰洞里钓的鱼!太有纪念意义了!”
她的快乐如此简单而富有感染力,连沈屿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帐篷里充满了她的欢声笑语,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给这冰冷的湖面带来了勃勃生机。
夕阳西下,将冰湖染成一片瑰丽的玫瑰金色。
沈屿和王曼丽收拾好装备,提着小小的鱼获,踏上归程。
王曼丽依旧沉浸在初次冰钓成功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屿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松。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因为一条小鱼而欢天喜地的姑娘,心中暗想:或许,生活中偶尔出现这样一位不按常理出牌、风风火火却又真诚可爱的朋友,也不错。
至少,这个漠城的黄昏,因为她的到来,变得格外生动而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