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漠城的天空,从清晨起就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阳光苍白而冷淡,有气无力地洒在覆着厚厚积雪的屋顶、街道和远山上。
空气干冷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宁静之中,比平日更加空旷寂寥。
偶尔传来的几声零落鞭炮响,非但没能增添多少年味,反而更衬出这北国边陲岁末的清冷。
人们似乎都缩在了温暖的屋内,准备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团圆饭。
城郊的民宿,更是静得出奇。
老板是一对热情的东北夫妇,昨天下午特意包了满满一盖帘的酸菜猪肉饺子留给沈屿他们,又仔细交代了火墙怎么烧、水电怎么用,然后便锁了院门,开着小货车,赶回几十里外的老家,与儿孙团团圆圆过年去了。
临走前,老板娘还塞给王曼丽一大包自家炒的瓜子花生和冻梨,笑着说:“闺女,小伙儿,你俩就在这儿安心过年!把这当自己家!等回来了给你们带粘豆包!”
于是,偌大的民宿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沈屿和王曼丽两人。
木刻楞的房子静静矗立在雪地里,屋顶烟囱冒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融入清冷的空气中。
这种绝对的安静,非但没有让两人感到不适,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类似于“占领”了这片小天地的自在感。
两人就在民宿里面忙活了起来。
王曼丽一扫平日睡懒觉的习惯,一大早就兴奋地爬了起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院子里踩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地跑来跑去,把红灯笼挂上屋檐,在窗玻璃上贴上沈屿从集市买来的、线条质朴的北方剪纸窗花。
虽然冻得鼻尖通红,但她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喜庆歌曲,给这寂静的院落注入了满满的活力。
沈屿则负责更实际的工作。
他检查了火墙,添足了耐烧的松木拌子,确保屋内温暖如春。
然后,他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土灶、煤气灶、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将从集市上采购来的年货一一取出:新鲜的牛羊肉、活蹦乱跳的冷水鱼、翠绿的蔬菜、以及老板娘留下的饺子馅和面团。
王曼丽贴完窗花,也兴冲冲地跑进厨房,自告奋勇要打下手。“沈老师!我洗菜!我切菜!我……我剥蒜!保证完成任务!”
她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递给她一盆青菜和几头蒜。
王曼丽立刻认真地忙碌起来,虽然动作略显笨拙,洗菜水花四溅,剥蒜剥得指甲生疼,但态度极其端正。
沈屿则开始处理肉类和鱼,他的刀工娴熟,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材的原始香气和温暖的烟火气。
两人分工合作,竟也配合得颇为默契。沈屿掌勺,王曼丽就负责递调料、看火、摆盘。
她时不时发出惊叹:“哇!沈老师,你这颠勺功夫可以啊!”
“这鱼烧得也太香了吧!我都流口水了!”
她的咋咋呼呼,让原本有些单调的烹饪过程,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忙活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终于准备好了。
红烧肘子色泽红亮,软烂入味;清蒸鱼鲜香扑鼻,火候恰到好处;葱爆羊肉香气四溢,嫩滑爽口;还有几道清爽的素菜,以及一大盘圆滚滚、白胖胖的饺子。
虽然比不上大酒店的精美,但每一道菜都凝聚着两人的劳动和心意,散发着浓浓的家常味道和年节氛围。
王曼丽还特意找出了两个高脚杯,开了一瓶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光下荡漾出宝石般的光泽。
“来来来!沈老师!过年啦!”
王曼丽举起酒杯,脸上因为忙碌和兴奋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为我们这个……呃……特别的北境除夕!为我们俩……这个……千里相逢的革命友谊!干杯!”
沈屿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嘴角微扬,也举起了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新年快乐。”
两人相对坐下,开始享用这顿意义不同的新年大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漠城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寒风掠过白桦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得屋内温暖静谧。
没有电视里喧闹的春晚声,没有一大家子人围坐的嘈杂,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这肘子真好吃!沈老师你太厉害了!”
“饺子是老板娘包的,馅调得不错。”
“嗯嗯!酸菜够味!比我妈包的好吃……哦,我是说,比我印象中好吃。”王曼丽吐了吐舌头,及时改口。
沈屿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个饺子。
在这种安静而温馨的氛围里,连沉默都显得自然而舒适。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还不到八点。
两人窝在客厅温暖的火墙边,吃着瓜子花生,喝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王曼丽说起她小时候过年的趣事,说起她父母没离婚前,虽然也忙碌,但年夜饭总是热闹的;后来,就渐渐冷清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沈屿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简单说几句自己在孤儿院过年的情景,同样是热闹,却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
“其实这样过年,也挺好的。”
王曼丽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炉火,轻声说,“安安静静的,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不用听那些‘为你好’的唠叨。就两个人,做点好吃的,说说话,看看雪,等极光。自由自在。”
沈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种远离喧嚣、遵从本心的安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快到午夜时,王曼丽拉着沈屿,裹得严严实实地来到院子里。
除夕夜的漠城,万籁俱寂,连零星的鞭炮声也彻底消失了。
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的绸缎,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清晰无比的星辰,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
气温极低,呵气成霜,但空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快十二点了!极光!极光会出现吗?”王曼丽仰着头,呵着白气,充满期待地喃喃自语,像个小女孩一样虔诚。
沈屿也抬头望向星空。他见过许多次极光,但每一次,依然会被这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魅力所震撼。
当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可能是来自更远处村庄的钟声或鞭炮声时,忽然,在北方的天际线上,一丝微弱的、如同薄纱般的绿光,悄然浮现!
“啊!快看!沈老师!是极光!极光真的来了!”王曼丽激动地抓住沈屿的胳膊,压低声音尖叫起来,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奇迹。
那绿光起初很淡,若有若无,如同羞涩的精灵。
但很快,它开始舞动起来,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宽广!
绿色、紫色、粉色的光带如同巨大的绸缎,在夜空中尽情舒展、流淌、变幻,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轻纱漫卷,时而如火焰燃烧!
整个北方的天空,都被这梦幻般的光影所笼罩,美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这个新年献上最华丽的乐章。
王曼丽完全看呆了,仰着头,张着嘴,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沈屿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屿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这漫天飞舞的极光,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因为极致美景而泪流满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