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回到主城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他站在议事厅门口,衣角沾着北线沙土的痕迹,却没有让人递水净面。于吉靠在廊柱旁,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墙根拔下的草叶,正用指甲轻轻刮着叶脉。
“你回来得正好。”于吉抬头,把草叶往地上一丢,“我刚算了一卦,东南方有土动之象,主基业动摇。”
李文没接话,径直走进厅内。青铜罗盘早已摆放在中央石台上,星轨投影缓缓旋转,勾勒出封神台的轮廓。三根红线标出材料类别:结构、能量、锚点。他指尖划过“结构”一栏,停在“玄铁原矿”四个字上。
“第一批灵土被污染了。”他说。
于吉皱眉:“怎么个污染法?”
“混了黑砂。”李文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倒出些许粉末,“表面看是腐殖质,但里面掺了西域毒蝎蜕壳的碎屑。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中原运来的土里。”
于吉凑近嗅了嗅,忽然笑了:“有人不想让你把台子搭稳。”
“不是不想,是已经在动手。”李文将粉末收回罐中,盖好,“押运民夫说封条未破,监察也查不出外人接触痕迹。这说明问题出在内部——要么是送土的人有问题,要么是验收环节被人做了手脚。”
于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要我做什么?”
“神术催产的事你已经做了,现在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李文看向他,“明早开始,你在城南设坛讲法,就说‘封神将启,凡献材者可得通界之机’。把气运符箓的好处说得透些,让百姓知道这不是白干活。”
于吉眯起眼:“你是想引蛇出洞?”
“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李文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工棚,“真正的材料短缺不是问题,人心乱了才是致命的。我要让所有人觉得,参与这件事有利可图,越多人争着来,藏在暗处的那个就越容易露形。”
于吉点头,转身欲走。
“还有一事。”李文叫住他,“讲法时提一句——‘根断于内,芽生于外’。不用解释,说完就走。”
于吉嘴角微扬:“懂了。这话会让人睡不踏实。”
门关上后,李文唤来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不到半个时辰,全城便传出消息:第二批灵土改由南门入城,夜间抵达,守军加强戒备。
实际上,那批土根本不存在。
真正要运的是五车普通黄泥,用来测试仓库周边是否有异常探查。而真正的灵土,早已悄悄入库,位置只有三人知晓。
李守诚拄着木杖走进来时,脸上带着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账房,手中捧着厚厚的册子。
“族中三百二十七户已登记献材意向,其中有六十三户愿出整块地脉晶核。”老人放下木杖,揉了揉太阳穴,“但玄铁原矿只凑到七成,军械库那边说再调就得影响边防器械更换。”
“不必强求。”李文翻开册子快速浏览,“先把有的材料分类入库,工匠轮作时间重新排布,每班两个时辰,中间歇一个时辰,粮饷照旧发。另外,在工棚外搭三口大锅,全天熬粥,加盐和野菜,谁来做工都能喝上一碗。”
李守诚抬眼:“你打算用饭留住人?”
“饭能暖胃,也能安人心。”李文合上册子,“这些人里,有些是冲符箓来的,有些是怕被征役才主动报名。我不追究动机,只要他们肯出力,我就给活路。乱世里,活路比金子还贵。”
老人看着他,良久才叹口气:“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家里穷得连米缸都见底,你娘把你护在怀里,说‘只要人在,总能活下去’。现在你给人的,不只是饭,是希望。”
李文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阅文书。
夜深后,工务司送来首批材料验收记录。李文逐页查看,在第三页发现一处异常:同一车灵土,两位匠师的检测结果不同。一人称“质地纯净”,另一人却标注“含异物,建议复检”。
他立刻召来负责双盲检验的两名匠师。
“你们没见过对方?”他问。
“不曾。”年长那位答,“各自在隔间查验,写完结果就交出去,不知道谁查哪一批。”
李文点点头,将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差异集中在三车材料上,而这三车恰好都是从西岭方向运来。
他起身走向密室,取出云姬留下的空间感应阵图。图上标记着城内几个重点区域,其中仓库西侧偏角有一个微弱的波动点,持续时间不足一息,像是某种短暂开启的信号。
不是破坏,是传递信息。
有人在验收完成后,偷偷把结果传了出去。
李文没有声张。第二天清晨,他亲自前往南门工棚巡视。工匠们正在搬运石料,于吉果然已在城南高台开讲,声音远远传来:“……天地将变,非一人之力可挽,乃万众之心共举!今日你搬一块砖,明日自有神光照你门庭!”
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有人激动地喊:“我家还有半块灵石,这就回去拿!”
李文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转身回城。
下午,第一批民间献材陆续送达。一名老农颤巍巍捧来一块泛青的石头,说是祖上传下的“地心胆”。匠师检测后确认为低品级地脉晶核,虽不能用于核心阵眼,但可作辅材。
李文当众写下他的名字,贴在公告板首位,并命人赐下一张气运符箓。
消息传开,更多人赶来。
第三日傍晚,李守诚带来最新汇总:玄铁原矿缺口补足八成,地脉晶核超额完成,工匠轮作效率提升四成。唯一的问题是,仍有两批灵土检测结果对不上。
李文看着报表,忽然问:“最近谁负责交接登记簿?”
“是工务司新来的文书,姓赵,原是郡学弟子,因家贫投效。”
“把他调去北区清点麻袋。”李文淡淡道,“换你信得过的老人接手。”
李守诚盯着他:“你知道是谁了?”
“还不确定。”李文摇头,“但我现在知道,对方不止一个人。单靠一个人,做不到每次都在双盲检测后立刻传出消息。除非他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两份结果。”
“你是说……有人在篡改记录?”
“或者,有人本就在负责汇总。”李文站起身,走到罗盘前,手掌轻轻覆上星轨中心,“今晚会有一次测试。如果那人真的动手,就会露出痕迹。”
他没有再多说。
入夜后,他留在议事厅处理公文。烛火摇曳,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份新的验收报告送进来,李文翻开看了看,放在一边。过了片刻,他又拿起来,仔细比对笔迹。
登记簿上的字迹工整,但“无异样”三个字的末笔微微上挑,与其余部分略有不同。
他轻轻吹灭蜡烛,屋内陷入昏暗。
一炷香后,一道黑影悄然靠近仓库西侧。那人穿着工匠的粗布衣,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蹲在墙角迅速写下几个符号,随即离开。
云姬布下的感应阵轻微震颤了一下。
李文坐在厅中,手指轻敲桌面。
他知道,鱼已经游到了网边。
但他没有下令抓捕。
反而在次日清晨宣布:所有材料验收流程不变,但追加奖励——凡发现他人虚报材料者,可获双倍符箓。
同时,他在公告栏贴出一张新告示,内容正是于吉昨日所言八字:“根断于内,芽生于外”。
当天午后,一名年轻匠师匆匆赶来,递上一份匿名检举信,指认工务司文书赵某曾私下询问多批材料检测结果。
李文接过信,看了一眼落款处模糊的指印。
他将信纸压在砚台下,对外只说“正在核查”。
夜晚再次降临。
他独自坐在议事厅,手中握着玉简,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罗盘静静立着,星轨微光闪烁。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简面,停在“赵”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