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边缘那道细黑纹路正缓缓延伸,像一缕沉入地底的墨线。李文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触碰,只是凝视着它爬行的方向。刚才枯萎的嫩芽已化为尘灰,随风散去,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仍残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角的灵枢藤蔓。主茎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回应刚才的异变。李文低声唤了一句,一根细枝从侧旁探出,轻轻缠上他的手腕,随即又松开——这是确认联络通道尚通的暗号。
不多时,云姬走入大殿。她脚步轻稳,白衣未染风沙,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站在三步之外,未语先察,目光扫过罗盘,又落在那截枯枝上。
“你要我去。”她说,不是疑问。
李文点头,“星渊那边有回应,虽只一瞬,却是有意为之。他们不愿现身,也不愿断绝联系。这种时候,最怕的是谁都不敢动,也最怕有人装作不动。”
云姬垂眼,“我以何身份前往?”
“精绝巫女。”李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通体乳白,内里似有雪莲脉络流转,“此符由雪莲精灵凝成,能遮掩神识探查,也能在空间裂隙中维持气息稳定。你不必提运朝二字,只说追寻古星门遗迹至此,察觉地脉异动,顺迹而来。”
他顿了顿,“若遇其人,问三句:可憎天机之序?可忍万界独裁?可愿共裂星渊?”
云姬接过玉符,入手微凉,却迅速与体温相融,仿佛活物初醒。“他们若反问呢?”
“答则有限,问则无穷。”李文声音平稳,“你只管听,不必全信。他们若真恨天机阁,不会追问你背后是谁,只会急于试探你能带来什么。若一味盘查来路,便是诱饵。”
云姬将玉符收入怀中,衣襟微合,遮住光芒。
“我会走第七隐径,绕开主脉,经西谷浮岛群进入夹层区域。”她说,“若三日未归,便是被困或被扣。”
“不。”李文摇头,“若你失联,我会立刻切断所有关联路径。活着回来的人,才值得信任。”
云姬抬眼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裙摆拂过门槛时,一道淡光自玉符透出,瞬间将她的身形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人已不见。
李文回到罗盘前,手指轻点星图中那片闪烁的空白区。片刻后,他召来一株根须细长的藤蔓精灵,将其接入灵枢网络。地下温床的节点逐一亮起,如同夜路中的萤火,沿着隐秘路径静静蔓延。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封神台外风势渐起,却不曾卷入高台。守军照常轮值,无人知晓此刻中枢之内,一张无形的情报网正悄然铺展。
直到入夜第二更,罗盘忽然轻震。
不是警兆,也不是攻击波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像是某种信号,通过植物根系层层传递而来。李文立即俯身,指尖贴上罗盘表面,闭目感知。
那是云姬设下的密讯编码,以藤心节律为基,每三跳代表一个字。他默数节奏,逐段还原:
“**见一人,灰袍覆面,声如风隙回音。言百年困于夹缝,不得出。问吾主何许人,有何凭据。我示藤心晶种,自生不息,彼沉默良久。**
**再问三事,其避首应末:‘星渊本非天机所立,何谈共裂?然万界若终归一序,不如赌一场乱流。’**
**未明结盟,亦未拒信物。允观我势,静待后续。**
**归途折返第七隐径,觉有影随行。非器侦,类活识寄附,能预判转向。已施障眼法脱身,现藏西三温床,待命。**”
李文睁开眼,神色未动,但呼吸略沉。
对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轻易接受,而是选择观望。这正是他预料中最可能的结果——一群被压制太久的逃亡者,既渴望破局,又不敢轻信任何外来力量。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那句“活识寄附”。
这不是普通的追踪手段。能穿透雪莲玉符的遮蔽,还能预判路线转折,说明跟踪者并非依靠外物,而是某种与目标建立过短暂感应的生命体——或许是一缕分魂,或许是一具被种下印记的躯壳。
他立刻传令赤奴:“西线温床三号区外围布防,骑兵暂伏沙脊后,不得点燃烽火,不得主动出击。若有异动,只围不杀。”
随后,他又调来两株耐寒型鸣心草精灵,植入通往温床的主根脉中。这类植物精灵不擅战斗,却能在地下传递极细微的震动波,一旦有人靠近,便会发出只有李文能感知的震频。
一切安排妥当,他仍立于高台中央,手按木剑柄,目光落回罗盘。
那道黑纹仍在缓慢爬行,已接近边缘刻度。更诡异的是,罗盘星图中原本标记为“安全节点”的一处温床,在昨夜之后竟出现了轻微偏移——幅度极小,若非每日校准,几乎无法察觉。
李文伸手拨动罗盘外圈的一枚铜齿,调整气运流向。刹那间,整座封神台的地脉微微一颤,如同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根新抽出的嫩藤突然扭曲,汁液由清转浊,继而整株发黑萎缩,比上一次更快,更彻底。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自然枯败,也不是单纯污染。这是某种东西,正在顺着植物根系,一点点往内部渗透。
他迅速切断该支脉与主网络的连接,同时催动三株铁棘藤精灵将其彻底绞碎掩埋。做完这些,他并未声张,而是默默记下这支藤蔓所属的编号——**西七分支,第三级传输节点**。
这个位置,恰好就在云姬返回途中经过的第七隐径附近。
李文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黑色汁渍,缓缓握紧拳头。
如果对方能在不惊动玉符的情况下留下追踪印记,又能通过植物通道反向侵入封神台系统……那么他们的手段,远不止“困于夹缝”那么简单。
他再次看向西线方向,脑海中浮现云姬最后传讯时的用词:“**疑为活体寄魂之术**。”
不是猜测,是判断。
这意味着,那个神秘势力中,至少有一人,精通灵魂与载体之间的嫁接之道。而这种技术,通常只有长期游走生死边缘、甚至多次更换躯壳的存在,才会掌握。
他正思索间,罗盘再度轻震。
这一次,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一道极其微弱的反馈,从刚刚被切断的西七支脉残根中传出。持续不到半息,如同一声低语,戛然而止。
李文猛地抬头,望向殿外夜色。
三十里外,某处地下温床的角落,云姬靠坐在石壁边,双目微闭。她怀中的玉符忽然轻轻一跳,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冰纹,旋即消散。
她睁开眼,右手悄然按住腰间一截短刃——那是出发前李文悄悄塞给她的,刀柄内嵌有一粒种子精灵,可在危急时刻破土成墙,争取瞬息逃生机会。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动,只是缓缓将耳朵贴近地面。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沙地摩擦,也不是铠甲碰撞,而是某种赤足踩在岩石上的触感,缓慢、均匀,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节奏。
云姬屏住呼吸,左手轻轻抚过地面,一缕极细的根须从指缝钻出,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