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冲天而起,映得整片战场如同白昼。李文的右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胸口那团青色光核微微震颤,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未灭。
他没有倒。
双膝虽已触地,脊背仍挺得笔直,像是扎根于焦土的一株老树。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不散那道从阵眼直贯苍穹的光芒。
天机子站在三丈之外,白衣未裂,神情未变,可指尖那点漆黑的杀意,迟迟没有落下。
两人之间,空气凝滞如铁。
李文缓缓抬起左手,动作僵硬,指节泛白。他不是要攻击,而是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贴着那团跳动的光核。鲜血顺着掌纹流下,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暗红的痕迹。
他在感受。
十六年来,他走遍西域每一寸土地,看水渠如何分流,城池如何依地势而建,植物精灵如何在深夜翻土播种。他早已习惯用身体去记地形,用呼吸去对节律。此刻,他把全部残存的感知,沉入脚下大地。
地脉在震。
不是剧烈晃动,而是极细微的、有规律的波动,像是某种术式正在体内循环运转。每一次震动,都与头顶九星虚影的旋转节奏同步——第七星亮起时,地壳微震一次;第八星接续,震幅略迟半拍。
差了那么一丝。
李文闭上了眼。
他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四周空气一紧。一口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光核的震颤随之减弱,幅度骤降。
“你怕了。”他低声说,嗓音嘶哑,却清晰可闻,“你不敢动手……因为你清楚,只要我还在喘气,这片土地就不会彻底死寂。”
天机子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文继续道:“你以为秩序就是完美闭环?可你忘了,真正的活世,从来不是按部就班。春旱秋涝,虫害瘟疫,哪一年不是乱序?但我们照样种下去,收上来,一代代传下去。”
他说着,右手猛地收紧,五指深深嵌入胸膛边缘的皮肉,仿佛要掐断那最后一丝生机。光核几乎熄灭,只余一点微芒,在血污中忽明忽暗。
“你看,我就要死了。”他喘着气,头微微低垂,“你的世界……终于可以回归纯粹的静止了。”
天机子终于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攻击,而是靠近。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让九星虚影更加凝实。第七面残旗缓缓升起,与第八面并列,能量开始汇聚。
李文知道,他上钩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执念。天机子不能容忍一个将死之人还敢质疑他的法则。他必须亲手终结这场“乱序”,才能证明自己的秩序无可动摇。
可正因为这份执念,他的术式出现了破绽。
当第九星即将成型,第八星尚未完全退去的瞬间,天地间的能量流转出现了一个毫秒级的延迟——就像织布时换梭的那一刹那,线头悬空,未成回环。
就是现在。
李文猛然睁眼,右臂高举,然后狠狠砸下!
光核重重击中阵眼中那道焦土缝隙——正是之前嫩芽曾破土而出的地方。那一处土地早已被规则之力灼烧成灰,可就在光核触地的刹那,一丝极淡的绿意闪过,转瞬即逝。
下一息,青光炸裂。
不是向上喷发,而是向地下深钻。整片地脉仿佛被唤醒,一股逆流自深渊涌出,顺着李文手臂缠绕而上,又沿着光柱反冲天际。
天机子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立刻收手,欲断术自保。可“九星归一”的术式已经启动到第八重,能量回路正在闭合,此时强行中断,等于让奔腾的江河倒灌入源头。
轰——
一声闷响自天机子体内传出。
他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丝,白衣前襟瞬间染红。九星虚影剧烈震荡,第九星刚现即溃,第八星黯然熄灭,七旗崩散其二,剩下五面摇摇欲坠。
李文跪在地上,却没有低头。
他仰头看着天机子,声音低却有力:“你说我是乱序之人?可你看看——是你,为了维持所谓的完美闭环,宁愿牺牲半步收功的机会!”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颤动。
几根细小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迅速生长,缠上天机子的双足。那些藤条并不粗壮,甚至有些枯黄,却是植物精灵残留的意志感应到了主人最后的召唤,自发回应。
天机子冷哼一声,抬脚欲挣脱。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李文再次开口:“你算尽星辰轨迹,却算不到一粒种子破土的时间。你掌控万法规则,却不懂农夫为何能在贫瘠之地年年播种。”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如钉:“因为你从未真正‘活’过。”
天机子终于后退了一步。
不是败退,而是本能的抽身。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不再是机械般的冷静,而是掺进了一丝……动摇。
九星虚影不再旋转,残存的旗帜在风中飘摇,像一面面即将坠落的旌旗。
李文依旧跪着,右臂瘫软,左手指尖还在颤抖。光核的光芒越来越弱,几乎只剩下一点萤火般的微光,勉强维系着光柱不散。
但他笑了。
不是胜利者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像是一个耕了一辈子田的老农,终于看到麦穗低垂,知道这一季的收成稳了。
风卷过战场,吹起碎石和尘灰。
远处的士兵早已退离中心,没人敢靠近这片被规则撕裂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是断裂的阵法残痕和尚未消散的青光。
李文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指向天机子脚下的一块焦石。
“你记得吗?”他说,“刚才那根藤,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天机子低头。
那块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极细的根须探出,正缓慢蠕动,像是在寻找水源。
他沉默。
李文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杀得了我,毁得了阵,但只要还有一粒种子活着,这片土地就不会变成你想要的坟场。”
天机子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你赢了?”
“不。”李文摇头,“我只是让你看清一件事——真正的秩序,不该由一个人说了算。”
他说完,右手缓缓松开。
光核不再支撑,开始缓缓下沉。
可就在它即将脱离阵眼的刹那,李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左手拍在地面。
“嗡——”
一声低鸣响起。
整个封神台的地基仿佛活了过来,三条巨大的根脉自地下破土而出,呈三角之势环绕阵眼,将即将熄灭的光柱重新托住。
青光再度升腾。
李文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缓缓托起,哪怕双膝仍在地面,上半身却被撑得挺直。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目光穿透尘烟,落在天机子脸上。
“这一局。”他低声说,“不是谁更强。”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像是随时会断。
然后,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是谁更懂……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