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布下的网络开始全面收紧,每一根丝线都传导着力量,也承受着压力。他如同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舵手,必须同时掌控数个方向,方能不让这艘刚刚成型的巨舰倾覆。
左宗棠的大军在南疆势如破竹,连克喀什噶尔、英吉沙尔,阿古柏残部或降或逃,新疆全境(除伊犁)彻底光复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震撼了整个帝国。这份军功章上,深深烙着陈远的印记——“远火”与“惊蛰”的威力,已通过无数战报传遍朝野。
然而,就在这凯歌声中,伊犁谈判桌上的较量却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沙俄代表格尔斯见军事威慑无效,清廷态度又异常强硬,转而采取了拖延战术,试图利用漫长的谈判过程消耗清廷的耐心和财力。同时,俄方开始在边境地区制造小规模摩擦,试探左宗棠的底线。
陈远对此早有预料。他一方面密信左宗棠,授意其可以选择性地、以压倒性优势对制造摩擦的俄军小股部队进行“雷霆反击”,务必全歼,以震慑对手,谓之“打疼了,才能坐下来好好谈”。另一方面,他通过胡雪岩的商队,将一批精心准备的“礼物”——包括来自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以及制造局生产的少量精美(但非核心)的民用金属制品,送到了圣彼得堡一些有影响力的贵族和官员手中。伴随着这些“礼物”的,还有关于清帝国市场潜力以及与俄国合作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商业计划书”。
陈远在给胡雪岩的密信中写道:“……要让北极熊明白,与我们合作,比对抗能获得更多、更持久的蜂蜜。伊犁是原则,必须收回;但生意,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很大。”
刚柔并济,软硬兼施。陈远要将伊犁问题,从单纯的领土争端,部分转化为一场关于未来经济利益的博弈。
派往朝鲜的军事顾问团,以“考察商务、游历风情”的隐蔽名义,悄然抵达汉城。团长是那位湘军旧将,副手则是讲武堂毕业的年轻精英,携带的“礼物”是五百杆“远火一式”和相应的弹药。朝鲜王室在惶恐与惊喜中接受了这份“上国”的馈赠,顾问团迅速开始帮助编练一支名为“拱卫军”的新式部队。
这一举动,如同在李鸿章的后院点燃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炮仗。李鸿章虽未公开反对,但其控制的北洋系统,明显加强了对朝鲜的“关注”,并开始向朝鲜王室施加压力,试图排挤顾问团的影响力。一场在朝鲜半岛的代理权争夺,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李铁柱从上海发来密报:通过复杂的第三方渠道,与一家濒临破产的德国中小型造船厂达成了初步协议,可以“废铁价格”购买其全套内河炮艇的设计图纸和部分退役工程师的短期服务合同。陈远立刻批准,并指示:“图纸要吃透,人要用好,哪怕只能造出几条能在长江、沿海巡逻的炮艇,也是一个开始!关键是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他知道,真正的海军非一日可成,但人才的积累和技术的学习,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哪怕是从最低端做起。
“北洋工业建设债券”的成功发行,为陈远的体系注入了巨额血液。资金源源不断地涌入,西山制造局开始扩建,直隶的新矿场加快了开采速度,天津的“通商银行”大楼拔地而起。一时间,陈远麾下的各项事业呈现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然而,盛况之下,隐忧已现。资金的快速涌入也带来了管理的混乱和效率的降低。一些依附而来的官员、商人开始中饱私囊,冯墨也抱怨某些项目的推进过于追求速度而忽略了质量基础。更危险的是,朝中弹劾陈远“聚敛无度、结党营私”的奏章再次多了起来,虽然暂时被太后留中不发,但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陈远敏锐地意识到了危机。他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治理手腕。首先,他联合胡雪岩,建立了严格的审计和监察制度,对体系内所有资金流向进行严密监控,并毫不留情地查处了几个挪用公款的典型,将其送入大牢,以儆效尤。其次,他顶住压力,要求冯墨放缓某些非核心项目的扩张,集中资源确保“惊蛰”炮和“远火”枪的质量与持续改进,并加大了讲武堂技术班和工人夜校的投入,将“固本培元”放在首位。
“根基不稳,楼阁越高,坍塌越快。”他在制造局内部会议上严厉告诫所有下属,“我们的敌人,正等着我们犯错!”
额驸府内,灵汐临盆在即,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种期待与紧张交织的气氛中。陈远无论多忙,每日必抽时间陪伴灵汐。两人或在庭院散步,或在内室闲谈,话题多是关于孩子,关于未来寻常生活的想象,刻意避开了外间的惊涛骇浪。这种宁静,成了陈远在权力风暴中最重要的避风港。灵汐的沉静与智慧,如同细水,默默滋润着他因过度算计而略显干涸的心田。
与此同时,杨芷幽收到了陈远的回信和那份关于橡胶用途的研究笔记。她独自在南洋的庄园里,对着灯光反复阅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陈远没有给予她渴望的直接援助,却指明了一条更具战略性的合作路径。她立刻行动起来,利用手头资源,开始尝试与正在苏门答腊寻找机会的德国商人接触,并着手规划建立标准化的橡胶园。陈远播下的这颗种子,能否在南洋的热带雨林中生根发芽,尚未可知,但至少,一条基于共同利益和长远布局的隐秘纽带,已然接通。
砥柱中流,力挽狂澜
陈远站在西山之巅,俯瞰着脚下这片因为他而剧烈改变的土地。西北的烽烟、东南的暗潮、金融的漩涡、技术的攻坚、家庭的牵绊、远洋的呼应……所有这一切,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他这座刚刚立起的“砥柱”。
他感到疲惫,感到压力,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不能倒。他必须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不倒,将这四面八方的力量疏导、整合,让它们成为推动历史车轮向前的动力,而不是毁灭一切的洪水。
“传令给左帅,伊犁之事,可适当展示更大规模的演习计划。”
“告诉朝鲜的顾问团,站稳脚跟,耐心经营,勿要与北洋发生直接冲突。”
“通知李铁柱,德国造船工程师抵达后,安排他们与讲武堂海军科学员见面。”
“还有,请胡先生来一趟,关于债券资金下一步的精准投放,我需要与他详谈。”
一道道指令发出,冷静而清晰。砥柱立于中流,不是为了阻挡洪流,而是为了指引方向。陈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