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跟张麻子吵架?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见张麻子压着嗓子,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让你盯着点,是看得起你!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小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麻子哥,我……我不敢了!石头他……他没干啥啊,就是老老实实干活……”
“放你娘的屁!”张麻子低吼一声,“老子让你盯着你就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跟户房那个老东西!一五一十告诉我!再敢耍滑头,老子弄死你!”
“可我……我啥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去看!去听!你个废物!”张麻子似乎踹了赵小五一脚,传来一声闷响和赵小五的痛哼,“滚!再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打断你的腿!”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赵小五好像跑掉了。张麻子低声骂了几句,也脚步声沉重地离开了。
我躲在柴火堆后面,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发抖。赵小五……张麻子让他盯着我?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我一直以为的傻乎乎的朋友,其实是张麻子安在我身边的眼线?
那些我自以为隐秘的举动,那些偷偷的观察,是不是早就通过赵小五的嘴,传到了张麻子,甚至他背后那些人的耳朵里?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着涌上来。在这衙门里,到底还有谁能信?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杂役房那间臭气熏天的屋子的。赵小五已经躺在通铺上了,背对着外面,好像睡着了。但我看见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脑子里像一团乱麻。赵小五是眼线,那张“小心何”的纸条,是谁送的?是真心警告,还是想把我推向何先生,试探何先生的反应?何先生给我炒豆和麦芽糖,是真心关怀,还是糖衣炮弹?张书吏偷册子,王班头要倒霉……这一切的一切,像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把我死死缠在中间。
我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接下来几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去户房干活,照样忍受张麻子的刁难,照样和赵小五一起吃饭干活。但我留了心眼,不再跟赵小五说任何要紧的话,甚至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何先生的抱怨和对衙门的恐惧。
我暗中观察,发现赵小五确实经常偷偷摸摸地跟张麻子汇报什么。有一次,我假装去茅房,绕到他们常碰头的墙角,听见赵小五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好像很怕何先生,昨天还偷偷骂何先生派活重……别的,别的真没什么了……”
张麻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废物!滚!”
看来,赵小五还没发现我更多的秘密,或者说,他不敢说?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更高了。
何先生那边,依旧没什么异常。他还是让我干活,教我认字。只是他案头的公文似乎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疲惫。有两次,我看见张书吏来找他,两人在公廨里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是在商量事情,还是在互相试探?
(合)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像要下雨。何先生被县令大人直接叫去了二堂,很久都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户房,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快到下工时分,何先生终于回来了,脸色苍白,脚步都有些虚浮。他走进公廨,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碗热水:“先生,您喝口水。”
他接过碗,手微微发抖,热水溅出来几滴,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好像毫无知觉。
“陈石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这衙门待不下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衙门待不下去了?是他待不下去了,还是……我要待不下去了?
“先生……”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喃喃地说:“快了……就快了……”
什么快了?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那个“小心何”的纸条和眼前何先生的状态,在我脑子里激烈地打架。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呵斥和锁链的声音!紧接着,公廨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不是王班头,而是一个面生的、眼神凶狠的班头,他手里拿着一纸公文,目光扫过屋子,最后定格在何先生身上,冷喝道:
“户书吏何文远!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何先生手里的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