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门“咔哒”一声合拢,冯经历那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庭院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里,那盏油灯的火苗似乎都随着他带来的消息而剧烈摇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我们三人更加扭曲、不安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比之前单纯的等待更加令人窒息。冯经历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激起的不是希望的涟漪,而是恐惧的漩涡。
“曹志明下狱……案卷送京……” 这几个字在我脑中嗡嗡作响,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眩晕的狂喜。何先生有救了!雷豹大哥的仇有望得报了!这支撑我们一路逃亡、苦苦挣扎的信念,似乎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曙光。韩婶显然也听懂了,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哽咽,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紧紧抱着狗娃,仿佛要将这孩子揉进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
但这狂喜仅仅持续了瞬息,就被冯经历后面的话彻底击碎。
“反扑随时可能到来……雷霆万钧……绝不放过人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短暂的喜悦,将我们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窟。我们不是安全了,而是成了更显眼、更急需被清除的靶子!这间看似安稳的厢房,瞬间变成了风暴眼中最危险的囚笼!而王主事“下落不明”的消息,更是像一记闷棍,敲得我眼前发黑。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在暗处给予我们帮助的王主事,他也……凶多吉少了吗?一股冰冷的悲恸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只能停留一夜……天亮前必须离开……去更安全的地方……” 冯经历那凝重而不忍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现。“更安全的地方”?哪里才是安全的?天涯海角吗?这听起来更像是永无止境的流亡宣判。希望刚刚露头,就被更漫长、更黑暗的逃亡之路所取代。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韩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狗娃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和母亲的泪水惊吓,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哼哼声。桌上那壶微温的茶水和几碟点心,此刻看起来像是断头饭般令人心悸。谁还有心思去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再次用力推了推窗户,依旧纹丝不动。手指触摸到窗棂上冰凉的木头,那坚实的触感却带来更深的寒意。我们确实被“保护”起来了,或者说,被“软禁”了。冯经历的话在耳边回响:“此地非万全之久留之地。” 连他安排的地方都只能停留一夜,可见外面的局势已经险恶到了何种地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我不敢睡,也毫无睡意,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捕捉着庭院内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远处似乎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韩婶哭累了,抱着狗娃,靠在床柱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花,身体依旧不时地颤抖一下。狗娃在她怀里渐渐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倒了一杯,递给韩婶。她机械地接过,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石头……”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冯大人说的……‘更安全的地方’……是哪儿啊?咱们……咱们还能回青柳村吗?”她的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回青柳村?我心中一阵苦涩。那里恐怕早已布满了眼线,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怕是……回不去了。冯大人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韩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又无声地滑落,“这命……怎么就那么苦啊……”她将脸埋进狗娃的襁褓,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看着她们母子,心如刀绞。我们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好不容易看到远处的灯塔,却发现周围全是更凶险的暗礁和漩涡,而掌舵的人告诉我们,必须驶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海域。
后半夜,气温更低,厢房里寒意刺骨。我们挤在硬板床上,盖着那床薄薄的旧棉被,互相依偎着取暖。韩婶的身体冰凉,我只好把她和狗娃都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们。狗娃的小手小脚也是冰凉的,让人心疼。我们都不敢真正入睡,只是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让我们惊醒来,心脏狂跳。
熬到四更天,窗外依旧一片漆黑,但寂静的庭院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很稳,正朝着我们的厢房而来!
我和韩婶瞬间惊醒,猛地坐起,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接应的人?还是……索命的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敲门,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那两个一直神出鬼没、沉默寡言的神秘汉子!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带疤的汉子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另一个汉子则警惕地扫视着门外。
带疤的汉子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套半旧的、粗布材质的男女衣裳,大小看起来和我们身材相仿,还有一顶遮阳的破斗笠。另外,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烙饼和一皮囊清水。
“换上衣服,吃点东西。一刻钟后出发。”带疤的汉子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说完,便和同伴退到门外,但没有关门,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意思很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桌上那两套打着补丁、却干净利落的粗布衣服,我的心沉了下去。连衣物都准备好了,这是要彻底改头换面,隐入尘埃了。那“更安全的地方”,恐怕意味着我们要彻底告别过去的一切,包括身份和容貌。
韩婶看着那女装,手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恐惧和抗拒。但对于我们来说,早已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们默默地、迅速地换上了衣服。粗布摩擦着皮肤,有些扎人,但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伪装的安全感。韩婶将头发胡乱挽起,用一块旧布包住,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憔悴的村妇。我也换上男装,将头发弄乱,脸上故意抹了些灰尘。
我们胡乱塞了几口冰冷的烙饼,灌了几口凉水,算是填了填肚子。狗娃被动静弄醒,哼哼唧唧,韩婶赶紧给他喂了点水。
一刻钟很快到了。带疤的汉子探头进来,目光扫过我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走出厢房,踏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两个汉子一前一后,将我们夹在中间,沉默地引着我们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极其偏僻的、堆满杂物的后角门。
角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带着篷子的骡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破草帽、看不清面目的车夫,正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上车。”带疤的汉子简短命令。
我和韩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认命。我们爬上骡车,钻进低矮的车篷里。里面堆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牲口和饲料的味道。
两名汉子没有上车。带疤的汉子走到车窗口,递进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枚永昌号的木牌。
“拿着,以备不时之需。记住,从此刻起,忘掉你们是谁。除非我们联系你们,否则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路上会有人接应。保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扬起鞭子,轻轻抽在骡子身上。骡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启动,驶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我扒在车篷后小小的窗口,向外望去。那两个汉子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那座囚禁我们一夜的院落,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前方,是未知的道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再一次上路了。这一次,前途更加渺茫,身份已然抛弃,未来如同这黎明前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唯一的“佳音”,似乎也变成了催我们远遁的符咒。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却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骡车在颠簸中前行,载着我们,驶向不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