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在深夜里孤独地亮着,像茫茫大海上唯一的灯塔,试图驱散四周浓郁的黑暗。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窗台上,为这个不眠之夜增添了几分萧瑟。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终于停歇。
陆辰野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眉宇间凝结的倦意挥之不去。
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示着连续作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
“攻击源追踪到了。”他声音带着高强度用脑后的沙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流量分析图,
“一个经过多层跳转的代理Ip,最终指向一个商用云服务器集群。很干净,也很专业。”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那是前几天调试设备时不慎划伤的。
这些细微的观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柔软的心疼。
“干净得像是特意被‘打扫’过。”苏晚轻声接话,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手边。
茶杯是她特意从宿舍带来的白瓷杯,上面绘着淡雅的兰花。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也柔和了实验室里紧绷的气氛。
她面前摊开着竞赛组委会发来的最新通知函,关于“算法公平性审查”的措辞比之前更加严厉,并明确要求进行现场压力测试,由评审团亲自监督。
函件中特别提到了宋薇副教授将作为主要评审人,这让他们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德昌机电那边,我也沟通完了。”林浩从电脑后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原本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他们虽然表示理解,但也暗示,如果决赛前无法彻底解决‘系统稳定性’问题,他们会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行性。压力给得很足。”
王薇在一旁整理着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法律文献,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学术质疑了。宋教授似乎在动用她的全部影响力来阻挠我们。”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所有线索,明面的、暗地的,都像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牵引,指向同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明白,”林浩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宋教授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们?就算理念不合,至于用这种手段吗?”
陆辰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轨迹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代码间游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隐藏的答案。
苏晚却微微坐直了身体,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几下,调出一份她之前检索到的、被淹没在大量学术新闻里的旧闻稿。
这个动作引起了陆辰野的注意,他的视线从代码移开,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或许,不完全是理念不合。”苏晚将平板转向另外两人,屏幕上显示着一篇数年前的校刊报道,标题是《“智慧法官”项目未达预期,研究中心人事调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查过宋教授的学术轨迹。大约五年前,她曾是学校‘智慧法官’项目的核心成员,主导用算法模型预测判决结果。当时项目声势很大,被寄予厚望。”
陆辰野的视线完全从代码移开,落在了那篇报道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他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阅读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文字。
“但后来,”苏晚继续道,声音保持着律师特有的冷静与条理,“项目因为忽略了太多法律实践中无法量化的‘人情法理’变量,预测准确率远低于预期,最终被搁置。项目负责人引咎辞职,团队解散。
而宋教授,作为技术核心,在那之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回来,并竞聘新成立的‘计算法学研究中心’主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确保他们都能理解这个发现的重量:
“我们的‘逻各斯’系统,虽然技术路径不同,核心目标同样是弥合法律与技术的鸿沟。但我们的方向,是辅助法官梳理证据链、规避逻辑谬误,强调‘人机协同’,而不是替代审判。而且,我们成功了,还拿到了理律杯冠军,获得了包括德昌机电在内的业界关注。”
林浩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桌子:“她是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她当年失败的影子?还是说怕我们成功,反衬出她当年的失败,影响她竞聘新主任?”
“不止。”陆辰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
他将平板轻轻放回桌上,目光变得深邃:“失败的阴影会让人执拗,更会让人恐惧另一种可能性的成功。我们的‘逻各斯’证明了她坚信的‘技术至上’路径并非唯一,甚至可能走偏。这对她的学术威信是挑战。如果让我们在国际赛上继续走下去,她的新职位,以及她试图重新证明的理论,都可能失去立足之地。”
他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表象,直抵问题的核心。
苏晚注视着他认真分析时的侧脸,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薄唇。
这是他在面对复杂问题时的特有表情,带着一种专注的魅力。
“所以,这不只是学术理念之争,”苏晚轻声总结,“更是关乎个人声誉、职业前途,甚至是自我证明的执念。”
她的目光与陆辰野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明了。
这不是简单的刁难,而是失败的阴影、学术地位的争夺、以及对自身理念被颠覆的恐惧,交织成的复杂动机。
就在这时,陆辰野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突兀地弹出:
“年轻的星辰,可知晓轻易闪耀的光芒,最易被黑夜吞噬?适时收敛,方能长久。”
没有署名,但那带着警告与“规劝”意味的语气,让实验室刚刚明晰起来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
每个人都看到了那条信息,实验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看着那条信息,又看向陆辰野。
他脸上并无意外,只是眼神骤然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之前的倦意被一扫而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复杂的图案,这是他在解构复杂问题时的另一个习惯。
“黑夜?”他低声重复,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随即打开一个编译器界面,动作快得带风,“那就看看,是谁先吞噬谁。”
他没有理会那条信息背后的“规劝”,反而像是被激发了真正的战意。
代码行在他指尖下如流水般倾泻,不是在防御,而是在构建某种更具锋芒的东西。
他的表情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眼前的屏幕上。
苏晚没有打扰他。
她安静地拿起自己那本厚厚的《刑法学原理》,翻到折角的一页,就着灯光细细阅读起来。
柔和的侧影落在书页上,与身边少年专注编程的身影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一边是冰冷锐利的数字世界,一边是厚重温暖的人文法则,却在共同抵御着来自同一方向的暗流。
林浩和王薇相视一眼,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林浩开始重新梳理系统架构,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王薇则继续研究竞赛规则,试图找出可以保护他们的条款。
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声、书页翻动声和彼此无声的支持。
时间在键盘声和翻书声中静静流淌。
偶尔,陆辰野会停下来,与苏晚低声交流几句。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高效,一个从技术角度分析,一个从法律层面考量,完美地互补着彼此的思维。
“如果我们将所有的日志数据可视化,形成一个完整的时间线,”陆辰野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模块说,“能不能构成一个有效的证据链?”
苏晚凑近细看,发丝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手臂:“在法律上,电子数据可以作为证据,但需要保证其完整性和真实性。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不可篡改的记录系统……”
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在这个充满压力的夜晚,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凌晨三点,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辅导员李老师探进头来。
看到仍在奋战的众人,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还在忙?”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刚从系里回来,听到一些风声。”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李老师看了眼紧闭的门,语气凝重:
“宋教授向系学术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报告,质疑我们学校参赛项目的伦理合规性,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明显是针对你们。她在委员会里……有一些支持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疲惫却坚定的脸,语气转为劝诫: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但这件事……最好谨慎处理。宋教授在学术圈资历深,人脉广,硬碰硬的话,我怕你们吃亏,甚至影响到未来的保研和出国机会。有时候,适当的退让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更好的发展。”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让实验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王薇用眼神制止了。
陆辰野放在键盘上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更快地敲击起来,仿佛没有听见。
苏晚合上手中的书,抬头看向辅导员,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老师,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们相信,遵守规则、用实力证明自己,才是最好的发展方式。”
李老师看着苏晚,又看看其他几人,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劝不动你们。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留下几包咖啡,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送走李老师后,实验室里的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李老师的意思很明白了,”林浩叹了口气,“宋教授在系里的影响力比我们想的要大,连辅导员都让我们‘谨慎处理,注意方式’。”
王薇皱紧眉头:“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无法从常规渠道获得支持。”
陆辰野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不指望常规渠道。”
他的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苏晚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遇强则强的神采。
她轻轻点头,重新拿起了那本《刑法学原理》,姿态比之前更加坚定。
凌晨四点,工作告一段落。林浩和王薇已经趴在桌上小憩。只有陆辰野和苏晚还保持着清醒。
“你去休息一会儿吧,”陆辰野对苏晚说,“我再看一遍代码。”
苏晚摇摇头:“我不困。倒是你,从下午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户。微凉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你看,”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陆辰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东方的天际确实已经开始泛白,虽然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但黑夜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天空。
实验室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与窗外微弱的天光交织在一起。
“不管宋教授出于什么动机,”苏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要坚持自己的路。”
陆辰野转头看她。晨光微熹中,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当然。”他简短地回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一刻,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就已经明了。
他注视着苏晚走向窗边的背影。在这个充满挑战的夜晚,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理性的分析、沉着的应对、对细节的精准把握——支撑着整个团队,也支撑着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信赖与安心的情绪,在他心间悄然弥漫开来。
陆辰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凉,她的手却带着温暖的温度。
两种温度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等这次比赛结束,”他低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晚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追问是什么地方,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好。”
这个简单的承诺,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它不仅仅是一个约定,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对彼此关系的确认。
第一缕晨光终于突破了地平线,透过窗户洒进实验室,为所有物品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睡着的两人陆续醒来,看到站在窗边的陆辰野和苏晚,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大的挑战。
但在这个清晨,每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陆辰野最后检查了一遍刚刚完成的系统,确认每一个功能都运行正常。苏晚则整理好了所有的文档,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他们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映照着初升的朝阳。
“准备好了吗?”陆辰野问,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
苏晚点头,拿起整理好的文件:“随时可以。”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窗外,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
星光虽已隐去,但它们留下的光芒,已经融入了这新生的日光之中,继续照亮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