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就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蓝布封面的账本。
布面是她用旧衣服改的,边角用针线仔细缝了边,防止磨破。里面的纸是从公社领的糙纸,她用铅笔一笔一划记着账,字迹工整,连几分钱的开销都没落下。清月指尖拂过“麦种3元”的字迹,想起开春买种时,她攥着钱在供销社门口犹豫了半天——那是她编了半个月竹篮攒下的,生怕买错了种,白瞎了功夫。
“清月!开门!”
粗嗓门砸在门板上,清月心里一沉——是李桂英。她把账本叠好,放进围裙口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桂英,身后还躲着顾招娣。招娣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看清月。
“你倒是磨蹭!”李桂英一脚踏进来,扫了眼院子里的竹筐,“昨天的事还没算完,今天你必须把十五块钱给我!”
清月没急着反驳,从口袋里掏出账本,递到李桂英面前:“李婶,您先看这个。我卖麦赚了三十块,但成本得扣掉。”
李桂英皱着眉,凑过来看。清月指着账本上的字念:“今年三月买麦种,三块钱;四月买化肥,两块钱;还有之前搭棚子买竹子和布,花了四块五,是从编竹篮的收入里扣的。这次卖麦的三十块,扣完麦种和化肥,只剩二十五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二十五块,我得留十块买冬天的煤,五块给张奶奶买红糖和治咳嗽的草药,剩下的十块要存着明年买种子。您看,真没多余的钱能分。”
李桂英扫了两眼账本,抬手就把本子推到一边:“这都是你自己写的!谁知道是不是假的?想蒙我?没门!”
“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有凭据。”清月把账本捡起来,语气带着点急,“麦种是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问售货员;化肥是队里统一发的,会计那有登记。”
“我不去!”李桂英梗着脖子,“我不管你怎么算,你赚了钱就得给顾家分!不然你就搬出去,别住顾家的院子!”
清月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知道跟李桂英讲道理没用,可她不想妥协——这账本里记的不是数字,是她一天天的辛苦,是她在村里立足的底气。
躲在李桂英身后的招娣,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她昨天听娘说清月赚了大钱,还不给家里分,心里也有点怨;刚才又看见娘被怼,想着帮娘出气,眼神落在清月手里的账本上,突然有了主意。
趁清月低头翻账本,想找化肥的登记记录时,招娣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账本!
“你干啥!”清月惊得抬头,伸手去抢。
可招娣已经把账本攥在手里,使劲一撕——“哗啦”一声,糙纸被撕成两半。她还不解气,又连着撕了几下,碎片撒了一地,最后还抬起脚,在碎片上踩了两脚。
“招娣!”清月声音发颤,快步冲过去,蹲在地上捡碎片。
碎片上的字迹被踩得模糊,有的还沾了泥。清月看着那些碎纸,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账本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记的,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想着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收入,能拿出凭据。可现在,全碎了。
“你怎么能撕了它……这是我唯一的账本啊……”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
李桂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拉过招娣,护在身后:“撕了就撕了!谁让你拿个假账本骗人?活该!”
“我没有骗人!”清月猛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带着点倔,“您不讲理就算了,招娣怎么能毁我的东西!”
“我就毁了!你能怎么样?”招娣躲在母亲身后,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挑衅。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晏廷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刚从公社领的文件袋,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纸碎片,还有清月通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晏廷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能看到“麦种3元”的字迹,瞬间明白了大半。
“晏廷哥……”清月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招娣把我的账本撕了,还踩了……”
晏廷的脸色沉了下来,抬头看向招娣,声音比平时冷了好几度:“招娣,你为什么撕清月的账本?”
招娣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躲到李桂英怀里,小声说:“娘说……她说清月的账本是假的,我想帮娘……”
“帮?这就是你帮的方式?”晏廷站起身,目光落在招娣身上,“清月的账本是她辛苦记的,你凭什么撕了?现在,你去镇上供销社买个新账本,赔给清月。还要跟清月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撕你的账本’。”
“我不!”招娣摇着头,往李桂英怀里钻,“一个破账本,凭啥让我买新的?”
“就凭你毁了别人的东西!”晏廷的声音更厉了,“今天你必须去!要是不去,以后队里分粮食,你就别想多拿一份!”
李桂英见儿子动了真格,赶紧拉了拉招娣:“去!听你哥的!赶紧去买账本!”她知道队里分粮食是大事,招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少了粮食。
招娣不情不愿地挣开母亲的手,嘴里嘟囔着“小气鬼”,慢吞吞地往门口走。
晏廷又转头看向李桂英,语气里带着失望:“娘,昨天我已经跟您说过,清月的钱是她应得的。今天您不仅再来要,还让招娣撕她的账本,您觉得这样对吗?”
李桂英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我就是觉得她赚得多,该给家里分点……”
“分点?”晏廷打断她,“清月种地有多辛苦,您看在眼里。她天不亮就去浇地,夜里还来巡田,生怕麦子出问题。这三十块,是她用汗水换的。您要是真缺钱,跟我说,我把我的工分补贴给您,别再找清月的麻烦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娘,我再跟您说一次。要是您再这样不讲理,逼清月,我就搬去大队部的办公室住,以后家里的事,我也不管了。”
“你敢!”李桂英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慌,“你要是搬走了,别人该怎么说我?说我这个当娘的容不下儿子?”
“那您就别逼清月。”晏廷的语气没松,“清月是个好姑娘,在村里没爹没妈,不容易。您要是把她逼走了,良心能安吗?”
李桂英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心里虽然还不服气,可更怕儿子真的搬走——要是晏廷搬去办公室,她在村里就没脸见人了。
这时,招娣拿着一个新账本回来了,磨磨蹭蹭地走到清月面前,头低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我不该撕你的账本。”
清月接过账本,指尖碰了碰崭新的封皮,心里的委屈消了些。她抬头看向李桂英,没说话。
李桂英咬了咬唇,拉了拉招娣,对着清月不情不愿地说:“清月,昨天和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跟你要账,也没管好招娣。你别往心里去。”
清月看着她别扭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只要以后别再这样了就行。”
晏廷松了口气,走到清月身边,把刚从公社领的一小包糖递过去:“这是公社发的水果糖,你拿着吃。账本要是记不起来,我帮你去队里查化肥和麦种的记录,重新补。”
清月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眼泪终于止住了。她抬头看向晏廷,眼里带着感激:“谢谢你,晏廷哥。”
“跟我客气啥。”晏廷笑了笑,伸手帮她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这些碎片我帮你收着,以后别再弄丢重要的东西了。”
李桂英看着两人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没再说话,拉着招娣悄悄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清月和晏廷,阳光落在新账本上,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在说,那些委屈和争执,终于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