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看着擂台上颇为卖弄的打斗,心中着实好奇,便拍了拍身旁那名顶着斗笠,背着柴火的樵夫,放轻声音问道。
“老哥哥,此地为何这般喧闹?山上可是有甚喜事?”
那樵夫闻声扭过脸来,灰毛稀疏的脸上,一双黄澄澄的狼眼与微露的獠牙赫然入目,看到江源倒是微微一怔。
“嘿……嘿嘿,莫怕莫怕。”
老狼妖见到江源神色,忙将嘴角獠牙往里收了收,声音带着山野的粗粝,“俺在这山上已经砍了四十多年柴火了,从不欺负过路人。”
他上下打量江源一番,又开口问道,“后生,瞧你面生,是打外地来的吧?”
“正是。”江源点头应道。
老狼妖咧嘴一笑,露出磨损的犬齿,“难怪你不晓得,此地是积雷山摩云洞,乃是万岁狐王的洞府!眼下正是狐王每月为公主招夫的擂台!可惜公主眼光高,已经选了数十年都未有中意的。”
“俺瞧你面皮生得白净周正,公主说不定就欢喜你这样的,何不也上去试试运气?”
“不必了不必了。”江源连连摆手推辞,他可不好去抢牛魔王的外室。
招个驸马要招几十年吗?这玉面狐狸还挺难伺候的……那最后又是怎么看上牛魔王的?
江源心中腹诽。
“欸,俺可不是说笑!”老狼妖语气热切,枯爪般的手拍了拍江源肩头。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方圆千里,十里八乡的壮实后生,少年妖侠,哪个没来碰过运气?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狐王待人最是仁义,家业又大得没边,你若能入赘洞府,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额,鄙人不善拳脚。”江源面露难色。
老狼妖连连摆手,唾沫星子飞溅,“欸!要只比拳头硬,老狼我能撺掇你去?咱这积雷山上,读书识字的儒生墨者,那可都是贵客!”
“你只管进去,但凡肚子里真有墨水,甭管公主瞧不瞧得上眼,狐王都会以礼相待,你若想留在山上谋个前程,狐王再不济也能赏你个刀笔吏的差事!”
江源听到这话,方才心中微动,他也是头回听说万岁狐王这种妖怪,此刻自然想去看看是怎么个章程。
老狼妖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心动,登时来了精神,殷勤地拽着江源的衣袖,拨开擂台下喧嚷的人群,径直来到那气派的洞府门前。
他与守门的妖卒讲了来意,便示意江源跟着妖卒进去。
那妖卒见江源一身青衫书生打扮,倒也不敢怠慢,抱了抱拳。
“小郎君请随我来。”
妖卒引着江源步入洞府旁一间清雅石室。室内陈设简单,一石桌,两石凳,壁上悬着几幅水墨画。
一位头戴儒冠,须发皆白的老狐妖正伏案书写,见有人来,便搁下笔,示意江源落座。
“小郎君若是为求亲而来……”老狐妖捋着下颚上的长须,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书卷气,“老朽劝郎君莫抱太大指望,公主眼界甚高,非惊才绝艳之辈难入其眼。”
“不过,若郎君意在狐王麾下谋个差事,倒也不算难。”
江源则是开门见山,“我想见见狐王。”
老狐妖一愣,浑浊的老眼在江源身上转了两圈,“额,这却要看郎君的本事了,若有真才实学,自能得见大王与公主,若是腹中空空的膏粱子弟……”
他话未说尽,只是微微摇头。
“如何考校?”江源只得追问。
那雀鹰精如今很可能就在附近,自己若是显出真身再进去,一旦走漏风声,那奸滑的雀鹰怕不是又该跑了,此刻他也只得按这积雷山的规矩行事。
老狐妖也不废话,当即考校起来,皆是一些儒家经典,问法也是由浅至深,旨在考校江源水平。
若是连这都应付不来,江源可就愧对菩提教导了,自然句句对答如流,信手拈来,一番问答下来,老狐妖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起身对着江源郑重一揖。
“还未请教郎君贵姓!”
“免贵姓江。”
那老狐妖走在前方引路,“江郎君大才!老朽自愧弗如!郎君请随我来,大王此刻正在洞中会客,老朽稍后便为郎君通传。”
他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郎君这般学问,若肯留在洞府效力,定能得大王重用,前程不可限量……”
老狐妖引着江源穿过洞府中喧闹的前庭,步入深处。
但见洞内,白玉为阶,光润生辉,铺就锦绣前程路,明珠嵌壁,熠熠生彩,映得满室如白昼。
珊瑚宝树,枝杈虬结,点缀其间生瑞彩,玛瑙屏风,纹理天成,隔断内外隐宝光。
金炉焚异香,氤氲缭绕升紫气,银盏盛琼浆,琥珀流光映华堂。
端的是人间难得富贵处,金垒玉筑显豪奢,可惜那仙家味道缺几分,灵气堆砌无底蕴。
老狐狸带着江源来到一间更为雅致的石室,桌椅皆由温润青玉雕琢而成,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香茗。
老狐妖躬身道,“江郎君请在此稍坐片刻,用些茶点,大王正在内室会客,待会客完毕,老朽便为郎君通禀。”
江源颔首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凝神静气,侧耳倾听,神识如无形蛛网悄然铺开,洞府内远近声响,纤毫毕现。
起初皆是些琐碎杂音。
“这果子不甜,酸的!”一个奸滑些的声音抱怨道。
“酸的你倒吃得快!快给我尝一口!”另一道憨厚些的声音随之冒出。
江源不知道这俩小妖在偷吃什么果子,不过这并非自己目标。
他心念微转,神识牵引着听觉转了个方向。
这一次,两道清晰的声音落入耳中。
一道声音病恹恹的,却又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亲和。
“咳咳,尊者欲在这雷云城中传扬佛法,自去便是,何须问我?本王向来主张万法自然,各族各安其道,只要不伤我积雷山治下生灵,不坏此地安宁,本王定然不会干涉尊者行事。”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刻意拔高了调门,还带着一种强行悲天悯人的腔调,一副上纲上线的味道。
“狐王说笑了!若无狐王金口玉言,颁下法旨,这满城愚人蛮妖,又如何能自行领悟我佛法精妙?贫僧就算在城中设坛讲经,又有谁会去听。”
这声音入耳,江源心头猛地一震!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正是那广陵城中,聚敛钱财,蛊惑人心,后被文殊菩萨带走,封为护法尊者的笮融!
“这杂碎!怎么跑这积雷山来了?还跟万岁狐王搭上了?”江源心中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