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蹲在工厂宿舍的窗边,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3862块,扣除房租和一家人的生活费,能剩下的连给女儿买双新运动鞋都得掂量。四十岁的人了,还是个流水线技术员,每天盯着机器转,腰杆早就熬得发僵,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要是能多赚点就好了”,这句话他跟老婆念叨了不下百遍,每次都换得一声叹息。
这天中午吃饭,食堂里突然炸开了锅。同事老王端着餐盘凑过来,手腕上那块新买的石英表闪着光,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我跟你们说,上周买的那支股,三天就赚了五千!比咱干半个月都多!”周围人围过来问,老王得意地掏出手机,屏幕上红彤彤的K线图晃得人眼晕:“瞧见没?盛利远科技,马上要出新款智能手环,业内都看好,这股价还得涨!”
陈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千块,那可是女儿小半年的学费。他犹豫着凑过去:“老王,这炒股……难不难啊?”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你不懂”的神情:“难啥?跟着消息走就行!我这不是给你指条明路嘛,比你在这儿熬机器强多了!”
回家的路上,陈建军满脑子都是老王的话。他想起老婆昨天说家里的洗衣机又坏了,修了两次还是漏水;想起女儿上次在商场盯着那双粉色运动鞋不肯走,最后他还是拉着孩子走了。咬了咬牙,他掏出手机,跟着老王发的链接下了炒股App,用身份证开了户,把攒了大半年的两万块存款全转了进去。
“就买盛利远科技,”老王在微信里催他,“趁现在还没涨太高,赶紧上车!”陈建军没多想,对着屏幕上的代码输了数字,点击“确认买入”的那一刻,他手心都冒了汗,既紧张又期待——说不定,好日子真要来了。
头三天,盛利远科技的股价真就像老王说的那样,一点点往上飘。第一天涨了5%,陈建军算了算,赚了一千块,晚上特意给老婆孩子买了烤鸭;第二天又涨了3%,他兴奋得半夜起来看盘,盯着那条向上的线,仿佛看到了新洗衣机和女儿的运动鞋;第三天收盘,账户里多了两千多,他忍不住跟老婆说:“等再涨点,咱就换个大冰箱!”老婆半信半疑:“别是骗人的吧?小心点好。”陈建军摆摆手:“老王都赚了,放心!”
那时候的陈建军,早把“风险”两个字抛到了脑后。他觉得炒股也不过如此,无非就是跟着消息买,等着股价涨,比盯着机器轻松多了。老王又说:“现在行情好,不多投点可惜了!”陈建军琢磨着,要是能多投点,说不定能赚够女儿明年的课外班费用。他咬了咬牙,找表哥借了三万块,一股脑全砸进了盛利远科技。
投入五万块的那天晚上,陈建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账户里的数字翻了倍,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商场,女儿抱着新鞋笑得合不拢嘴,老婆在冰箱柜台前挑挑拣拣。可没等梦做完,手机“叮咚”一声响,他迷迷糊糊摸过来看——盛利远科技深夜发了公告,新款智能手环发布会临时取消,原因是“产品测试未达标”。
第二天一睁眼,陈建军第一时间摸手机,屏幕上的K线图绿得刺眼。盛利远科技开盘就跌停,密密麻麻的卖单像潮水一样压在上面,根本卖不出去。他手忙脚乱地给老王发微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打电话,对方直接挂了。食堂里再见到老王,那人低着头吃饭,再也不提炒股的事,问起就含糊一句:“我也套住了……”
陈建军坐在电脑前,盯着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五万块,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款,还有表哥的三万块,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喘不过气来。老婆发现他借钱炒股的事,在家里哭了一场,骂他“脑子进水”,女儿怯生生地问:“爸爸,我的运动鞋还买吗?”陈建军别过脸,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军像丢了魂。上班时盯着机器,脑子里全是股价的涨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绿油油的K线图。他舍不得割肉,总想着“说不定明天就涨回来了”,可股价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下飘。表哥那边也来催钱,说家里要盖房子,急着用。陈建军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跟同事借,把能借的都借遍了,才凑够钱还了表哥。
同学聚会那天,陈建军是硬着头皮去的。一进门就看见李梅,上学时跟他同桌,现在是市医院的医生。李梅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笑着说:“刚值完夜班,差点睡过头。”陈建军问她:“当医生这么累,图啥啊?”李梅叹口气:“累是累,可心里踏实。上次抢救一个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家属握着我手哭的时候,就觉得值了。不像有些事,看着轻松,其实全是坑。”
陈建军心里一酸,忍不住把炒股的事说了。李梅听完,没指责他,只是说:“建军,咱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当医生,得背那么多书、练那么多技术,才能看病;炒股也一样,你连人家公司是做啥的都没搞清楚,就敢把全部家当投进去,这不就是赌吗?”
那天晚上,陈建军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想起当初买盛利远科技的时候,连公司的主营业务都没查过,只听老王说“有新产品”就跟风;想起自己满脑子都是“赚钱”,从来没想过“万一亏了怎么办”;想起老婆的眼泪和女儿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打开炒股App,看着账户里剩下的那点钱,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全部卖出”。页面跳转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口气——虽然亏了大半,但总算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他把剩下的钱取出来,先还了同事的债,剩下的交给老婆:“以后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瞎折腾了。”
后来,陈建军还是每天盯着机器转,腰杆依旧发僵,但心里却踏实多了。他再也没碰过股票,偶尔听同事聊起股市的涨跌,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有一次女儿问他:“爸爸,你以前不是想赚大钱吗?”陈建军摸了摸女儿的头,说:“爸爸现在知道了,有些钱不是咱能赚的,守着咱们的小日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他偶尔会想起老王,听说老王后来又加了杠杆,最后亏得连房子都抵押了。也会想起李梅,朋友圈里她晒出的夜班照片,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坚定。陈建军终于明白,不管是炒股还是学医,都没有轻松的路。学医要熬得住辛苦,靠真本事吃饭;炒股要认清楚自己的认知边界,不能抱着“只能赚不能亏”的心态瞎闯。股海无边,能及时回头的人,才算守住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