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的案几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在夜色中随着开门的轻微震动漾起一阵细小的波纹,开门的瞬间映进茶盏中的夜月被波纹割的细碎,却在转瞬间又消失了踪影。
赵伶安从外面轻轻关紧了房门,静静守在门口不再言语,叶鸮站在宁和床榻边轻声禀告:“孔蝉连夜去翻了明涯司和常知府府里的秘密记档,总算是把这个曹家的背景给拼凑齐全了。”
“说来听听看。”宁和缓缓从床榻上起身来,依靠在软枕上,慢慢抚摸着团绒,透过窗棂的月光下,清澈的双眸凝视着叶鸮说:“那曹家背后的大人物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气焰这般嚣张!”
叶鸮动了动耳朵,静静听了一下四周的声音,确认的确没有外人所在了,才压低了声音对宁和回话:“太师府的世子——殷琅玉!”
“太师府世子?”宁和听到这人物,好像倒也没有那么惊讶,淡淡地说:“是那位富可敌国的殷太师的嫡长子?”
“正是。”叶鸮继续回道:“这曹家是水运漕帮二当家的近亲,他们常年与殷世子有着书信往来,所以猜测应是与他有着什么交易,才会这样紧密联络。”
“这么私密的事,孔蝉是怎么从记档中探寻出来的?”宁和听到这时反倒有些疑惑了。
叶鸮随即回道:“孔蝉发现密档中偶有一些密令的落款是殷琅玉,而几封有着殷琅玉落款的密函大多都是让常知府在河道上与漕帮水运行方便之事,虽然言语中大多都很隐晦,再加之那殷琅玉所行商事的活动轨迹和时间上来看,与漕帮水运的线路有着高度重合,因此才能做出这判断。”
“水运……漕帮……殷世子……”宁和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一边思索着一边轻声说道:“这样看来,那殷太师一定也是知晓此事的,更有可能就是殷太师授意让那位世子这么做的……若是如此,恐怕曹家是要比夏家还棘手了。”
“那……”叶鸮想了想说:“于公子,要不要将此事通知王爷?”
宁和摇了摇头说:“一来城中疫病肆虐之下,人手紧缺,就别让韩沁多折返这一趟了,二来此事目前还只是查出这阴谋的一角而已,不足以为这点小事就传一趟消息,眼下让孔蝉抓住机会了,继续从侧面向常知府打听,等掌握足够的消息了再说。”
“是!可……”叶鸮为难地说:“一会儿咱们去了曹家,还……”
“不可动粗了。”宁和轻叹了一声道:“此前所说的法子,这时不管用了,若是真莫名扣个罪名给曹家,恐怕会把王爷也牵连进来。”
“嘿!”叶鸮笑了笑说:“我们王爷可从来不怕事,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如今这局势,王爷又怎么可能将自己摘出去呢。”
“这跟怕不怕事没关系。”宁和说:“只是怕此事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需另想他法才可。”
说着话,宁和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忽然问道:“先前让你跑一趟明涯司放消息,此事可办妥了?”
叶鸮点头应道:“办妥了,还特别嘱咐了巡防营的人,让他们务必在派发粮药之时多几句闲言,尽量提及此事时,要让夏家的人听见才好。”
“嗯!”宁和忽然大声唤来了赵伶安问道:“夜里让你们紧急抄录的药方可都抄好了?”
“回主子话,早已经抄录完毕了。”赵伶安进了门并未靠近宁和的床榻,只在门口行了一礼回道:“抄完后都经过莫骁的审验,由他带着怀信发去了城中各个医馆和药铺,算起时间来,大约再过一个多时辰,那些药丸就能制成了。”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辛苦了。”宁和看着赵伶安又退出了门外将门关紧后,再次询问叶鸮:“那周家、沈家和万家的粮药清点之事如何?”
叶鸮轻叹了一声说:“虽是都交了出来,但大多是缺数的,几乎每家都少去了十之一二,唯独万家交出来的还算是比较全的,但也少了不足十分之一的量。”
“嗯,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宁和听到这倒是一点也不诧异,叶鸮反而惊讶道:“于公子,您怎知就收不回全部?”
“不管是豪门富户,还是世家大族,家里上下少说都有四五十口人,平日里又是奢靡惯了,一时间让他们与灾民同食清粥白馍,他们怎么受得了!”说到这,宁和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们说买粮药是用以储备不时之需的话是真的?”
叶鸮听得反而更加疑惑了:“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宁和摇摇头说:“储备不过是个说辞,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口中那一点贪欲,加之这几日派发的粮食都只够一日两餐,而他们这些人家大多是一日三餐,这消耗岂不是更大,所以才不惜高价也要从陈师爷手中买到官粮。”
叶鸮闻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其实不是不交出来全部的粮药,而是早已经将这些官粮吃进肚里了!”
宁和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如今之计,只能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叶鸮想了想问:“怎么个推法?”
宁和低声说道:“今晨巳时之后,你再带人动身前去一趟夏家,那时候巡防营派发粮药之事已毕,你再去夏家,可试探一二,想来他们即便再如何顽固,也还是会畏惧三分,若是夏家能老实交出粮药,那么你便可直奔曹家去,用夏家为例威慑曹家。”
“这确是个好法子,可是如果夏家依旧顽固呢?”叶鸮担忧地问。
宁和想了想说:“若是夏家还这般顽固,恐怕你再去曹家,即便不是闭门羹,大约也只是跑个空了。”
“难道就不管曹家了?”叶鸮着急地问着,宁和微微摇头说:“不是不管,而是暂且不动,待几日后,曹家定会老老实实交出所有粮药了。”
“几日之后?”叶鸮满腹疑虑地问:“于公子可是已经有了新法子?”
宁和微微一笑说:“顺水推舟罢了。”宁和看了看窗外逐渐转淡的夜色说:“已经这时间了,你且去休息一会儿,早起与我们一同用了饭再去办差。”
“好!”叶鸮嘿嘿一笑迅速转身准备离开,站在门口回头又对宁和说了一句:“于公子,为您办差,属下可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叶鸮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主子,您还有吩咐吗?”赵伶安随即在门外询问,宁和想了想回了一句:“去灶房通传一声,今日辰时三刻用早饭,备菜如常即可。”
“是!”赵伶安应了声便向着前院走去,宁和看着门口逐渐消失的人影和渐渐远离的脚步声,心中虽是满满的盘算,却道实难应付这迁安城的局势,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不仅是自己将陷入万劫,恐怕更是连累这别苑上下十几口人了。
宁和看着一旁再次渐渐陷入沉睡的团绒,轻轻抚着它的背毛,思绪渐渐飘远,突然间被窗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宁和忽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双眼紧紧在门窗之间来回巡视,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过,立在了门外,宁和厉声喝道:“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