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声喝令之下,仿佛出动了某个无形的机关一般,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扉,陆陆续续地一扇接一扇从里面被打开。
那一张张青黄麻木的镇民,带着一脸疲惫和深陷的眼窝探出了身来,男女老少皆是如此,眼中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以及一种病态的,几近献祭般的顺从。
一个枯槁得如同骷髅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瓶,第一个踉跄着走到那为首之人的马车旁,她浑浊的眼睛甚至不敢直视那位蒙面“贵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陶瓶,仿佛像是捧着全家的性命,前来换取一点金银。
那蒙面“贵人”缓缓上前,动作机械地接过老妇手中的陶瓶,拔开塞子用手在那瓶口挥了挥,无需凑到近前,只短暂的轻嗅了一下挥动下扑鼻而来的气味,随即从腰间一个漆黑的皮囊立,拿出一锭黄澄澄金元宝来。
“当啷——!”
金元宝被随意地丢在老妇脚边的泥地上,从那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声响来判断,这一锭金元宝足有十两重。
耀眼的金色在泥泞的灰暗中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十分惊心!
那老妇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扑倒在地,伸出骨瘦嶙峋的枯手死死攥住那锭金元宝,迅速塞进自己怀中,身体因突然过度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交易完毕之后,那蒙面“贵人”看也不看倒地的老妇,转身径直向马车旁一个打开的漆木大箱子走去。
仔细看去,那大箱子分为两层,上层整整齐齐码放着盐巴、粗布、针线以及劣质铁器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而将第一层搬开之后,那下面却是一些用油纸分门别类的包裹着一些东西。
只见蒙面“贵人”从下层的一个油纸包裹里,拈出一小包干制的雪蛤肉,隔着雾起袅袅的青烟都能清晰辨出,这雪蛤可实在是品相极佳,不仅通体雪白,甚至还隐隐透着雨润般的光泽。
而蒙面“贵人”只是将其丢在那瘫在一旁的老妇人身边,刻板的声音低沉响起:“云泽州的玉雪蛤,五个铜板。”
老妇立刻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五个铜板来放在玉雪蛤的旁边,随即立刻抱起雪蛤肉和那沉甸甸的金元宝回到了破屋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条街道周围的镇民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人偶一般,麻木而有序地摆着队次第上前。
每一个递出粗陶瓶或小瓦罐的人,都得到了一锭同样分量的、或是更少一些的金元宝,与那老妇人一样,这些金灿灿的金元宝都被蒙面“贵人”随意地丢在了泥地里。
之后,他们又用几乎白送的价格,从那蒙面“贵人”手中换取到了各类生活用品,以及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等穷乡僻壤里的精致食材,其中不乏有饱满如珍珠般的雪米,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高山云雾茶,甚至还有风干得极好的珍稀菌菇,这些无一不是世家大族或皇亲贵胄的专享之物。
展月伏在棚顶,指节的骨缝被他攥紧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死死紧盯着下面这荒诞的一幕,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心里低声怒道:“十两黄金换一滴青冥泪,却又用五个铜钱贱卖了贡品玉雪蛤!他娘的畜生!这是要吸干人的骨髓!榨干这些百姓的魂魄啊!用金子锁命,用‘恩赐’磨灭他们的心,实在是好狠毒的手段!”
街道中心那辆金线绣帘的马车如同毒瘴中浮出的鬼船,无声地锚定在那片泥泞的空地上。
何青锦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一般,悄无声息的隐现在低矮屋檐下的墙角里,甚至还利用着无处不在的飘荡青烟为自身作掩护,让他完美融入了这片灰暗腐朽的背景中。
被他尾随着的前面那蒙面骑士速度并不快,何青锦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与那人保持着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那蒙面人在一处破败偏僻的巷口停步,这里的青烟似乎更加浓郁一些,甜腥味中夹杂着一股更浓郁的腐烂之息。
“收货!”蒙面人对着其中一扇门低声喝道,声音与那为首之人一样刻板,甚至毫无情绪起伏,虽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破了这里的死寂。
巷子深处的那几户紧闭木门的人家,在这一声低喝之后,沉寂的门内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窸窣声。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了一条仅容一只手臂伸出的缝隙来,一只布满了黑褐色斑点的枯手颤抖着伸出门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比拳头略小一圈的粗陶瓶,瓶口同样用木塞和蜡封得严严实实。
蒙面人微微俯身,好像是轻嗅了一下,便接过了那小小的陶瓶,他倒是没有像街口的为首之人那样随意丢弃金锭,而是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锭同样黄澄澄的金元宝,只是这枚金元宝,远比那最初老妇所得的小了许多。
“当——!”
金锭被精准地丢在那只枯手刚刚缩回的门内,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而那蒙面人并不在意,另一只手从身后背着的小箱中取出一包东西来,扔进了门内的那只破盆中:“三个铜板!”
随即便见刚才那只枯手从里面递出来三枚带着油污的铜板,蒙面人似是完全不在意这区区三枚铜板,随意扔进了小箱的角落。
随后将手中小小的陶瓶塞入腰间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中,就在他将其塞入的瞬间,何青锦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某种小巧金属机括的扣合声。
放好了之后,那蒙面人不再多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立刻向下一家移步而去。
当何青锦再次与展月相汇时,那接到中心马车旁的漆木箱子,已经空空如也,蒙面“贵人”收起最后一个陶瓶,动作利落地跃上马车,低喝一声:“聚!”
那车夫一抖缰绳,带着金线绣帘的马车无声启动,与陆续归队的玄衣骑士,一同并行朝着城外而去。
何青锦与展月相视颔首,两道鬼魅的身影立刻融入了青烟中,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那“贵人之后”。
息坞镇的青烟在他们身后袅袅升腾,在那股诡异的甜腥腐味中,仿佛又增添了一道发着金辉的锈蚀之气。